又过了几日,沈恪已能下床出门。
秋愈深,风渐寒。
他独自倚坐在高高的楼亭上,目光远远地望出去。
这是顾氏最高的亭阁,在这上面远眺,几乎可以将顾氏的大半楼台纳入眼底。
顾氏风光自然极佳,目光所及,山水亭榭,雕栏画栋。
但沈恪无意欣赏,他看似随意看景,但目光总似有似无地扫过顾晏每日回府必会经过的道路。
自明了心思,沈恪不敢再主动去找顾晏,可辗转反侧间,越觉难熬,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寻那人的身影。
我就远远看着他,沈恪想。
突然,他目光一凝。
只见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,但这次青年的身边却跟了一名穿着青衣的秀美女子。
男子清俊矜贵,女子秀美典雅,此刻并肩而行,远远看去,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。
沈恪顿时僵在原地。
电光火石间,无法言喻的疼痛密密麻麻钻入心脏,叫沈恪一时不知天南地北。
他之前只考虑到自己和顾晏绝无可能,但却从未想过,若顾晏与旁的女子成亲又该如何?
顾晏清冷而寡淡,与女子向来保持着尊重而疏远的距离,故沈恪从未想过顾晏也会成亲,也会有妻子,也会有倾慕之人。
他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,恍恍惚惚间走了一路,等回神,已经回了屋。
等顾席来后来找他时,只觉得沈恪似乎更加的沉默,更加的孤僻。
但沈恪却主动开了口,先是聊了其它,便似是无意地提起了那日的青衣女子。
顾席倒没想太多,直接道,“那位姑娘是方氏家主的嫡亲妹妹,方妍。”
“前些日子方氏家主亲自前来为家主与方姑娘说亲,希望两家结秦晋之好。”
“那家主同意了吗?”沈恪面上看不出表情。
顾席迟疑,“不知道,似乎还没定下来?”
还没等沈恪接话,他又自顾自道,“但方姑娘才貌出众,出身矜贵,与家主很是般配,所有人都很看好这门亲事。”
“是嘛……”沈恪点点头。
而后沉默,再沉默……
*
这几月的金陵局势格外紧张,街道上军队来来往往,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哀嚎,似乎又是哪一处被抄家斩首了。
血腥味萦绕在这座繁华古城的上空,仿若一层阴影,叫每个人如临悬崖。
朝堂之上风云变幻,曾经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杨谦,被指认谋害太子,意图造反,不过一夕之间,便成为人人喊打的逆贼,更祸及九族,乃至其身边所有与其亲近之人。
杨党上上下下几千人,加上族人亲眷数万,就这样如落日西沉,血洒潘江。
显然,以秋猎为开端,持续数月的较量,最终以皇后与东海王为胜利者。
败者夷九族,化白骨。
胜者拥权柄,掌乾坤。
权力厮杀,你死我亡,如此简单,如此残酷。
这样肃杀惶惶的气氛,在临近年底时才渐渐缓和。
大雪落下,将这座古城点缀,银装素裹,纯白也动人。
那些污垢与肮脏似乎也一并掩盖于这白雪之下。
家家户户门前挂上灯笼,贴着倒福,一眼望去,全是大红,红的喜庆,红的热闹。
顾府自然更是上下一片喜庆,灯笼、对联、窗花诸如此类吉祥喜气的物什到处张贴着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见面便说着贺喜贺喜之类的话。
沈恪倒是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,周身的气质似乎更加孤冷。
他正独自拿着弓,在射箭场射箭。
许是因着大病一场,又心里藏着事,虽养了几月,但人看着却更为清寒,衬得五官轮廓少了稚态,多了几分坚毅。
冰天雪地里,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裘衣,寒风凛冽,少年站的笔直,并无瑟缩之意,颇有凌霜更艳,遇雪动人的风姿。
顾席来找他时,被他这副模样给看呆了。
艳而绝,冷而寂。
“沈恪,你最近怎么了?”他有些担心。
自从那日不了了之后,顾席便感觉沈恪似乎变了,但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,只是看着这样的沈恪,便总觉得很冷,很远。
“无事。”
又是这样,每次一问,便说没事,安好,无恙。
顾席问不出个所以然,只能转个话题,笑着道,“今晚的夜宴你可一定要去,大家都很关心你,想见见你。”
“嗯。”
沈恪自然会去,正元夜宴,是顾氏最为隆重的宴会,几乎所有无事的顾氏族人都会参与。
而顾晏,自然也会到场。
这几个月,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,顾晏从早到晚几乎都呆在内阁,很少出现,每次回来也都是行色匆匆,很快便离开。
沈恪想,无论如何,自己也还是想见到他。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