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晚璃。”
一道清冷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,像是冬日暖阳下融化的初雪,轻轻拂过耳畔。
“苏晚璃……”
那声音又唤了一声,极尽耐心,既想将她从沉睡中捞起,又怕惊扰了她的梦。
苏晚璃长睫微颤,揉着眼睛,一只手扶着床沿勉强坐了起来。
身体醒了,神魂却还飘着。
她迷迷糊糊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:“唔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她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,眸色微软。
她又伸手,极轻地推了推苏晚璃的肩膀。
“粥熬好了,趁热吃。”
“嗯……好……”苏晚璃含混应着,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,像是在给谁磕头。
这个样子,让沈清辞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学堂的日子。
晨光熹微便要起身早课,总有同门熬不住困意,在长老眼皮子底下钓鱼“磕头”,换来的自然是一顿戒尺。
可眼前这个,是病人。
还是她捡回来的病人。
沈清辞舀起一勺温热的粥,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缭绕的雾气。
然后,那只白玉般的木勺,稳稳地停在了苏晚璃的唇前。
“乖,张嘴。”
“吃了这口,夜里才不会饿。”
苏晚璃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却已经顺从地凑过去,张开嘴,将那口粥含了进去。
粥熬得极绵密,几乎是入口即化。
一丝极淡的清甜在舌尖漾开,驱散了残存的药苦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熨帖了四肢百骸。
这一口暖粥,终于将苏晚璃的神智唤回了几分。
她惺忪的睡眼终于完全掀开,视野从模糊到清晰,映出沈清辞那张清冷如画的脸。
而对方,正吹着第二勺粥,准备继续喂她。
苏晚璃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。
“沈、沈神医!我自己来就好!不必劳烦您!”
她毕竟是官家小姐,骨子里的要强让她慌忙伸出手,想去接过那只粥碗。
沈清辞手腕一抬,轻易避开了她的动作。
她甚至没有垂眼看她,声音依旧清清淡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现在是伤患,任何逞强的举动,都可能牵动伤处,延缓恢复。”
沈清辞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放得更柔,话里的意思却更强硬。
“养伤期间,你的身子归我管。听话。”
苏晚璃被这三个字钉在原地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收回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最后,她只能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,涨红着脸,靠回床头,别扭地接受投喂。
这粥里似乎带着一股极清雅的花香,让她在羞窘之余,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。
渐渐地,她几乎忘了自己正被当成稚童一般喂着。
“沈神医,”她终是没忍住,“这粥里……为何有股清香?”
“加了些凝露草。”
沈清辞说着,抬眼瞥了她一下,那眼神清凌凌的,仿佛在说:知道你吃不了苦。
苏晚璃瞬间读懂了,脸颊更热,窘迫地将头偏向一边。
就是这个动作,一缕调皮的发丝从她耳畔滑落,不偏不倚地垂在了唇角。
她刚想凑过去吃下一勺粥,那发丝便晃到了眼前,眼看就要落进勺里。
苏晚璃连忙抬手去拨。
指尖还未触到发丝,她的唇,却先一步碰到了一个微凉柔软的物事。
是沈清辞护着勺沿的左手食指指尖。
那触感细腻、冰凉,像上好的冷玉。
苏晚璃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还未等她做出反应,沈清辞已经极快地蜷起了指尖,与她的唇瓣拉开分寸距离。
动作快到仿佛只是错觉。
“头发碍事了?”沈清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伤好之前,不能沐浴。”
“哦,好……好的,沈神医。”苏晚璃心跳如鼓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只觉得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,烧得厉害。
她胡乱地找着话题:“总叫您沈神医,感觉……好生分。我、我们换个称呼,行吗?”
沈清辞点了下头,依旧是舀起一勺粥,递到她嘴边。
苏晚璃借着喝粥的动作,才敢偷偷抬眼打量她。
这张脸,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厌。
清冷的眉眼,淡色的唇,流畅的下颌线,不笑的时候,便自带一种疏离感。
可就是这样一张脸,让她怎么也移不开目光。
还有她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的高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随着她低头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
“称谓,想好了?”
沈清辞清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神。
“啊!哦哦,我、我刚刚就是在想这个!”苏晚璃心虚地移开视线,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惊鸿一瞥。
什么称谓,既能显得尊重,又不会太疏远?
好像……之前情急之下,已经叫过一次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用极小的声音试探道:“叫……叫您……沈姐姐,怎么样?”
问完,她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。
沈清辞喂粥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她想起了不久前,这小姑娘泪眼汪汪,也是这么软着嗓子叫她“沈姐姐”。
那时是为了逃避喝药,现在,却是为了亲近么?
沈清辞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你喜欢,便好。”
“那就叫你沈姐姐了!”苏晚璃心头一松,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切的笑颜。
一碗粥很快见了底。
苏晚璃咽下最后一口,看着沈清辞收走空碗,屋里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,目光只能追随着沈清辞。
好吧,她承认,她就是想多看几眼沈姐姐的脸。
沈清辞察觉到她的目光,并未回头,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。
“饭毕就早些休息,莫要胡思乱想。明日,还有一副药汤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苏晚璃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沈清辞听到她失落的尾音,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她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屋内很快恢复了死寂。
苏晚璃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她不敢胡思乱想,可那些大火、惨叫、血腥的画面,却争先恐后地往她脑子里钻。
这里很安全,被子很暖,沈姐姐也很好。
可这里,终究不是她的家。
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惶恐攫住了她,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指尖无措地抠着被褥上绣着的梅花图案。
她怕给沈姐姐添麻烦,怕被讨厌,怕被丢下。
如果连这里都待不下去,她就真的……无处可去了。
正当她快要被自己的念头逼哭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去而复返的沈清辞手里端着一个木盘。
“忘了给你换药。”
她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,也驱散了苏晚璃心头的恐慌。
“来,右腿伸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