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通24年6月26日招远村
布包里面是黄沙似的面粉,还有些褐色的块状物,硬得像石头,上面还沾着草屑。
旁边的镖师常年走边地,一看就认了出来,有心替老汉解释,“回夫人,硬块是糠饼,用谷糠和野菜压的,能顶饿,就是刮嗓子。灰黄色的是糜子面,深一些颜色的是糜子面筛……筛剩下的粗麸,在关内……这是喂牲畜的。”
那老汉一听牲畜两字就觉得眼冒精花,他看不到赵瑟瑟的眼神,却肯定她知道自己端上来的碗里放的是麦麸了。
他不敢去拽赵瑟瑟那比天上的云还软的裙角,他只得去拽那镖师的裤脚,“小人不该给夫人熬着麦麸,但这东西……这东西,是人吃的啊!小老儿是贪了点,多拿了些,可这麦麸真没糟践过!掺在面里做饼,就着咸萝卜,一顿能啃两个!”
院角的瘦羊“咩”地叫了一声,村正扭头瞪了一眼,又转回来对着赵瑟瑟,语气又满是讨好,“贵人。那羊才不吃这个,羊只吃坡上的青蒿、苦苣,嚼这东西会拉稀的。”
他就那么跪着,既没趴下去磕头,也没哭天抢地,只是梗着脖子,像是要把“人吃的”这三个字钉在地上。
赵瑟瑟脑袋里嗡嗡作响,一时看人,一时看粮,竟忽然笑出声来,“你说……这是赈灾粮?”
她像是在逼这个可怜人,又像是一定要逼问出一个自己不得不承认的可怕的真相,一个揭开她曾经所有虚伪的善良的真相。
村正脸一下子白了,慌忙把布包往她面前又送了送,声音带着急:“夫人,这真是赈灾粮啊!县里发下来就是这样的。”
他怕赵瑟瑟不信,抓起一块糠饼就往嘴里塞,到了嘴边又舍不得塞太多,就掰了一小块,使劲嚼了半天,脸都憋红了才咽下去,“您看,能吃!我嫌沙土碜嘴,自己筛了筛,留着这干净点的糠饼给小孙子——他才五岁,嚼不动带沙的……”
带沙的……带沙的!
赵瑟瑟猛地攥紧了手,指节泛白。在胜州赈灾的时候,她们用的都是实打实的粟米,让人熬成稀粥,那时她还总觉得愧疚,觉得粥太稀,对不起那些遭了突厥祸患的百姓。
可眼前这灰扑扑的糠饼、掺着麸皮的糜子面,掺着那已看不见被筛掉的沙子——这就是朔州的赈灾粮?
“别吃了!”赵瑟瑟猛地开口,闭上了眼睛,对身后镖师道:“给他倒点水,分些我们的口粮给他……和村里的人。”
赵瑟瑟想起长安,她十岁入长安,不说宫宴的点心,便是她家里,若想吃了,随便也能摆出三十样糕点,光是麦饼就有芝麻的、豆沙的、夹肉的,最次的也雪白蓬松……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,却无法了不想,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修城防的役夫,能吃饱吗?”
村正见了镖师给的白花花的米面,笑的皱纹能夹死苍蝇,他挠挠头,“谁知道呢?听说管饭,就是稀粥……总比在家啃糠饼强吧?”
赵瑟瑟没说话,只觉得那糠饼的棱角硌得眼睛生疼。
村正看着这白花花的米面,忽然想到了里正,心里的嫉妒咕嘟咕嘟的发响,他小心瞟了一眼赵瑟瑟。这是官老爷的家眷,要是把那里正给免了,自己是不是就能当里正,天天吃白米面了?
他小心得收好那赈灾粮,果然见赵瑟瑟看她,欲盖弥彰道:“粮食不能浪费。去年遭雹灾,发的也是这陈粟,好歹有一升八合,今年反倒少了三合……”
他偷瞄赵瑟瑟,压低了声,“可里正家不一样!前天我去给他送役夫名册……”他见赵瑟瑟看向他的手,忙解释,“不敢瞒贵人,小老儿是不识字,那是村西王秀才代写的。我那天瞅见里正家灶台边堆着半袋新粟,亮闪闪的,绝不是咱们领的这种!他那傻儿子还拿着麦饼啃,白生生的,连麸皮都没有……”
朔州下辖鄯阳、马邑几县,约六千二十户。若按村正说的每家一升半赈灾粮,算下来顶多九十余石。
赵瑟瑟在膝头轻轻叩着的指尖微颤,她头一次痛恨自己术算能力不差,痛恨自己记忆不算太差。
她还清晰无比地记得父亲批阅的军报上朱笔勾画的粮二千石至朔州。那数字如今化作喉咙里咽下的麸皮,刺得生疼。
六千户,九十石。
十不达一。
这数字像把钝刀,一点点剐着她那点可笑的慈悲。
这到底算什么……
赵瑟瑟抬眼时,村正正在和镖师嘟囔徭役的事,“小人没骗你!摇役要抽男丁,我村二十户,抽了八个。不去?交一贯免役钱!”
“诶,可不能这么说!已经算少了,今年县尊开恩,把免役的钱从八贯降到了一贯!”
“可怜可怜我吧!小老儿是还多拿的点粮,但我都给里正送去了!又加了点钱,才让我家老三没去修城防。”
他的话里带着对县令的感谢,发自肺腑的真心让赵瑟瑟无言。
村正说的都是眼前的苦,是他能摸到的亏空,可这些数字拼起来,恰好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只是村正不知道,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就像他不知道,他所感谢的那位县令,也是层层盘剥的一个,他所感谢的那位县令,隐瞒了今年不用服徭役的事。
她想起了父亲给她看的敕牒,边角盖着两道朱印,一道是尚书省户部的方印,另一道是父亲的印鉴,末尾有“抄送河东道大总管、辅国大将军知悉”一行小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