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思玥还在办公室批阅孩子们的作业，有同学匆匆地跑了进来，“何老师，不好了，周晓芸和隔壁班的沈希希打起来了。”

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，随着学生去看看。

何思玥还没走到跟前，就听见沈希希尖厉的声音：“我说错了吗？你们那个何老师，整天穿得妖里妖气，还带你们去码头那种地方！我们班老师说了，正经人家的姑娘，谁会去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画画？”

周晓芸气得脸通红，一把推开拦着她的同学：“码头怎么了？那里的工人、小贩，哪个不是凭力气吃饭？比你这种只会躲在闺房里嚼舌根的人强多了！”

“你说谁嚼舌根？！”沈希希冲上来就要抓周晓芸的头发。

“都住手！”何思玥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两个女孩同时僵住了。

围观的同学们纷纷低下头，让出一条更宽的路。

何思玥走进圈子中央。
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旗袍，外罩浅灰开衫，头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。这身打扮其实已经很保守，但在某些人眼里，依然是“妖里妖气”的。

“谁能把事情说清楚？”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学生。

一个胆大的女生小声开口：“沈希希说……说何老师教的东西不正统，带我们去码头是败坏风气。周晓芸听不过去，就吵起来了……”
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！”沈希希梗着脖子，眼圈却红了，“我爹昨天回家就发脾气，说女子私塾越来越不像话，要让我转学去教会学校！”

何思玥沉默地看着她。

沈希希这个名字，怎么觉着这么耳熟？

她想起来了，是沈晏的妹妹，他思想倒是很新派，为什么思想会这么守旧？

“沈同学，”何思玥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你觉得，什么是‘正统’的教育？”

沈希希咬了咬嘴唇：“自然是教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，教女子贞静贤淑，而不是……不是去画那些粗鄙的苦力！”

“粗鄙？”周晓芸又要发作，被何思玥用眼神制止了。

何思玥走到沈希希面前。

女孩比她矮半个头，仰着脸，眼神里有愤怒，也有隐约的恐惧——那是对未知的恐惧。

“沈同学，你见过码头上的苦力吗？”

沈希希别过脸：“那种地方，我才不要去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粗鄙？”何思玥问得很轻，却像一记重锤。

沈希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何思玥转向所有围观的女生：“同学们，教育的目的，不是把你们关在象牙塔里，背些陈腐的教条。而是让你们认识真实的世界，学会独立思考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码头上的苦力，也许衣衫褴褛，也许满身尘土，但他们用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计。这难道不值得尊敬吗？”

庭院里安静下来。

春风穿过回廊，吹动女孩们的裙摆。

“可是……”沈希希的声音弱了下去，“我们老师说，女子就该温婉娴静……”

“温婉娴静不等于愚昧无知。”何思玥看着她，“我与你哥哥还算交好，他的思想就很新派，如今是新民国了，女子也有受教育的权利，也有认识世界的权利。”

她说着，从怀里取出昨天沈晏给的那幅画，展开：“这是周晓芸同学昨天画的。你们看，她画出了什么？”

女生们围拢过来。

画上，那个啃烧饼的苦力，在晨光里笑得质朴而满足。

“她画出了生活的真实。”何思玥说，“也画出了一个人的尊严——哪怕他穷，哪怕他累，他依然有权利在短暂的休息里，享受一个烧饼带来的温暖。”

周晓芸的眼泪忽然掉下来，她用力抹了一把，挺直脊背。

沈希希看着那幅画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画角那行字映入眼帘——“一饼饱饥肠，双肩担日月”。字迹遒劲，题字的人，她认得落款：沈晏。

“这是……我哥哥题的？”她惊讶地抬头。

“是。”何思玥没有隐瞒，“昨天在码头，沈先生也在。他看了这幅画，题了这行字。”

沈希希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我哥哥也在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沈先生在不在，都不改变这件事本身的价值。”何思玥收起画，目光扫过所有学生，“女子受教育，不是为了取悦谁，也不是为了迎合什么‘正统’。是为了让你们有选择的权利——选择看见什么样的世界，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她走到周晓芸身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：“当然，动手是不对的。周晓芸，向沈同学道歉。”

周晓芸咬了咬嘴唇，朝沈希希微微躬身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推你。”

沈希希愣了愣，也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也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