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周晓芸昨日来信,附成绩单,门门优异。她说:“何老师,我定要成为像您一样的教师。”我回信告她:“不必像我,要做更好的自己。”
近日翻译法国波伏瓦著作,遇难题数处。若你在,定能与我讨论。盼归。
思玥
十月廿九日
她在信封里,夹了一片梧桐叶——从他们常走的那条路上捡的,叶脉金黄,像秋天的信物。
书信就这样来来往往,穿过战火,穿过混乱,穿过六百里的山水,连接着两颗越来越近的心。
有时沈晏的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“今日事繁,夜已深。提笔只为一言:想你。”
有时何思玥的回信也很简单:“安好,勿念。文竹又长新叶。”
但无论是长信还是短信,每一封都被对方反复阅读,珍藏。那些信纸渐渐厚起来,被何思玥用丝带系好,放在枕边木盒里。沈晏那边,也在行李箱中专门辟出一格,存放她的来信。
冬天来临时,沈晏的信里多了担忧:
思玥:
南京已落初雪。晨起推窗,见满城素裹,美则美矣,然念及你体寒,心下忧虑。上海是否也冷?暖气可足?棉衣可备?
新厂之事已有眉目,然谈判艰难,恐需多留月余。归期推迟,愧对于你。
昨夜梦你,在私塾庭院教画。槐花如雪,你穿藕荷色旗袍,笑靥如花。醒来怅然,提笔作画一幅,虽不善丹青,然心意在焉。随信附上,博卿一笑。
务必珍重。
晏
冬月初八
附着的画很简单,白描勾勒,一个女子在槐树下教画的背影。画角题字:“梦中见卿,醒来念之。”
何思玥看着画,笑着哭了。她回信:
晏:
画已收,虽笔法稚嫩,然神韵在。已裱起,悬于书房,每日见之如见君。
上海尚未落雪,然寒意已深。你嘱之物,皆已备齐。杨先生昨日送来狐裘一件,说是你托他置办。太过贵重,然念你心意,已穿上。
新厂之事既已艰难,不必急于求成。你之安全,最是要紧。
近日译完波伏瓦《第二性》首章,感触颇深。女子之困境,古今中外皆似。然正因如此,我辈努力才更有意义。
勿念我,专心事务。待你平安归来。
思玥
冬月十二日
她在信里夹了一小袋晒干的桂花——是秋天时收集的,香气依然馥郁。
书信往来间,冬天过去了。当沈晏的信里开始出现“梅花已开,春意渐浓”的字句时,何思玥知道,离他回来的日子不远了。
而她的木盒里,已经存了厚厚一沓书信。每一封,都是他们爱情的见证,都是乱世中,两颗心互相取暖的证明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她会把那些信拿出来,一封封重读。读他描述南京的秋色,读他谈生意的艰难,读他说“想你”时的简洁,读他画那幅画时的笨拙而真挚。
然后她会提笔回信,告诉他上海梧桐又发芽了,告诉他又有什么新文章要发表,告诉他,她在等他。
十二月,上海突然降温。
何思玥在信里抱怨:窗台上的茉莉冻死了。陈妈说今年冬天来得早,怕是极寒。你南京如何?秦淮河结冰了吗?记得多穿些,你总嫌厚重衣物臃肿,但保暖要紧。
沈晏的回信里夹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他站在明孝陵神道旁拍的,穿着厚大衣,围着围巾,笑得有些拘谨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
“南京亦冷,但思你时,心是暖的。另:已添衣,勿念。”
何思玥看着照片,忍不住笑了。她把照片放在床头,每晚睡前都要看看。
深冬时,何思玥生了场小病。感冒发烧,躺了两天。她没有告诉沈晏,但陈妈多嘴,在送饭时提了一句。
第三天,她就收到了加急电报,只有七个字:“已请南京名医来沪。”
何思玥哭笑不得,赶紧回电:“小恙已愈,勿劳师动众。”
但电报刚发出去,当天下午,一位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就敲开了公寓的门——真是南京来的医生,姓秦,是沈晏重金请来的。
秦先生仔细诊了脉,开了方子,临走时说:“沈先生对何小姐真是上心。听说您病了,连夜托人找到老朽,非要亲自来一趟不可。”
何思玥送走秦先生,回到屋里,看着桌上那张沈晏的照片,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楚。
这个人啊,总是用最实际的方式,说着最笨拙的情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