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晏不仅学包扎,还主动承担了医院的杂务——搬运药品,整理器械,甚至修理坏掉的病床。他有一双商人的眼睛,总能发现哪里需要改进。
“药品摆放太乱,紧急时不好找。”第三天,他对陆医生说,“我重新整理了一下,按类别和紧急程度分类,贴上标签。”
陆医生去看了一眼,果然井井有条。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沈晏说得简单。
“难怪。”陆医生点点头,“继续。”
战事进入胶着状态,送来的伤者越来越多。医院里床位不够,走廊里都躺满了人。药品短缺,纱布和消毒水总是不够用。
这天,何思玥正在给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取弹片——这是陆医生第一次让她独立操作小手术。她手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沈晏站在她身边,按照她的指示递器械:止血钳、镊子、纱布……每一样都准确无误。
弹片取出来了,何思玥开始缝合。针线穿过皮肉,她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累。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沈晏轻声说。
“还有三针。”何思玥摇头,继续缝合。
最后一针打完,剪线,包扎。做完这一切,她几乎虚脱,沈晏及时扶住她。
“去喝口水。”他说,声音不容反驳。
何思玥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。她走到休息室,沈晏已经倒好水递过来。水温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问。
“我一直在看你。”沈晏说,“看你什么时候该喝水,什么时候该休息。”
何思玥的眼眶热了。她低下头喝水,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休息室外传来喧哗声。一个护士跑进来:“何医生,陆医生让您赶紧去手术室!送来一个重伤的,胸口中弹,大出血!”
何思玥立刻放下杯子,快步走向手术室。沈晏跟在她身后。
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,最多二十岁,脸色苍白如纸,胸前的伤口汩汩冒血。陆医生正在紧急止血,但血根本止不住。
“需要输血!”陆医生喊道,“但血库已经空了!”
“抽我的。”沈晏上前一步,“我是O型。”
何思玥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才刚回来,身体还没恢复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晏已经开始挽袖子,“救人要紧。”
护士迟疑地看向陆医生。陆医生看了沈晏一眼,点头:“抽。”
针扎进沈晏的血管时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何思玥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流进血袋,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。
这是她的丈夫,她刚刚失而复得的丈夫,现在在为一个陌生人献血。
输完血,沈晏脸色有些发白,但坚持不肯去休息。“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。
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。何思玥作为助手,全程参与。当她终于走出手术室时,看见沈晏还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但眼睛闭着,显然累极了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沈晏立刻睁开眼。
“暂时稳定了。”何思玥在他身边坐下,“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去。”
沈晏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伤者的呻吟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炮声似乎也远了些。
“沈晏,”何思玥忽然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回来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谢谢你陪我救人,谢谢你……还是你。”
沈晏揽住她的肩:“思玥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活着,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……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世界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知道吗,在南京的时候,我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——趁火打劫的,出卖同胞的,为了一袋米就能杀人的。有时候我觉得,这世道没救了,人也没救了。”
“可是回到上海,看见你在医院里,为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清洗伤口,包扎,输血……看见那些伤者虽然痛苦,但还咬着牙想活下去;看见护士们明明自己也害怕,但还是坚守岗位……我就想,也许这世道还有救。因为还有你这样的人,在努力地、一点一点地,修补这个破碎的世界。”
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沈晏的衬衫上。
“我没有那么伟大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。就像当初你不想眼睁睁看着我死一样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沈晏说,“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——这就是最珍贵的人性。而守护这份人性,就是我们该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