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要听什么最坏的打算!”何思玥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答应过我的,会平安回来。你答应过的!”
沈晏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钝刀慢慢割着。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:“好,我不说了。我一定会回来。思玥,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补充:哪怕只剩一口气,爬也要爬回你身边。
何思玥又何尝不知道,每一次的分别,都不知道再见面是什么时候,明明是万般不舍,却怎么都做不了。
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沈晏松开她,最后看了她一眼——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,带到任何危险的地方去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何思玥点头,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他转身,看着他走进夜色,看着他消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林曼卿出来找她。
“思玥,外面凉,进来吧。”
何思玥摇摇头:“林姐,我心里慌。”
林曼卿握住她的手,发现冰凉得像块石头。“沈先生会平安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是个有本事的人,一定能带着药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思玥说,“但我还是慌。”
那种慌乱不是理智可以安抚的。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,像是这一别,就是永远。
她想起父母被带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不安。然后……然后她就永远失去了他们。
“思玥,”林曼卿轻轻抱住她,“你不能倒。医院需要你,伤者需要你。沈先生也需要你——需要你在这里,好好地等他回来。”
这话像一记警钟,敲醒了何思玥。她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泪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不能倒。”
她转身走进医院,走向那些需要她的伤者。洗手,戴手套,检查伤口,换药,包扎……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,但心里那个洞,一直在漏风。
沈晏走的第二天,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的伤者。
是个日本兵。
抬进来的时候,护士们都愣住了。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腿部中弹,血流不止。送他来的是一对老夫妇——中国老夫妇。
“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他的,”老伯说,“还有口气,就……就抬来了。”
陆医生皱着眉:“日本人……”
“陆医生,”何思玥忽然开口,“他是伤者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何思玥走到担架前,检查那个日本兵的伤势。子弹打穿了大腿动脉,如果不及时处理,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。
“准备手术。”她对护士说。
“何医生!”一个护士忍不住说,“他是日本人!是我们的敌人!”
何思玥抬起头,眼神平静:“在手术台上,没有敌人,只有伤者。这是陆医生教我的第一条准则。”
她看向陆医生。陆医生沉默片刻,点头:“准备手术。”
手术很困难。子弹卡在骨头里,取出来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。何思玥全程专注,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。
结束时,那个日本兵还在麻醉中。何思玥走出手术室,看见那对老夫妇还在等着。
“姑娘,”老妇人拉着她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为什么要救他?”何思玥问,“他是日本人。”
老伯叹了口气:“他……他看起来,跟我孙子一样大。我孙子也在打仗,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。我就想……要是他在外面受了伤,也能有人救他就好了。”
何思玥的眼眶热了。
她想起沈晏说的话: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——这就是最珍贵的人性。
人性不分国籍,不分敌我。人性就是,在生死面前,选择救人。
那个日本兵醒来后,很惊恐。但当他发现自己在医院,被中国人救了,眼神从恐惧变成困惑,再变成……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情绪。
他不会说中文,何思玥也不会说日语。但他们有一种无声的交流——她给他换药时,他会微微点头;他疼痛时,她会放轻动作;有时候,他会指着窗外的废墟,比划着什么,眼神哀伤。
第三天,沈晏该到苏州了。没有消息。
第四天,该从苏州出发去南京了。还是没有消息。
何思玥强迫自己不去想,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。
但夜深人静时,她会拿出沈晏留下的那枚护身符——他出发前,悄悄塞回她口袋里的。还有一张字条:“思玥,若我真回不来,这个护着你。答应我,好好活。”
她看着那张字条,眼泪掉在上面,把墨迹晕开。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紧紧攥着护身符,像攥着最后的希望。
第五天,沈晏承诺回来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