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思玥醒来时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只余下一片微凉的余温。
她心头一紧,猛地坐起身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她披衣下床,走到窗边,
轻轻拉开窗帘一角。楼下庭院里,老陈正将一只皮箱和一个小型公文包放入汽车后备箱。
沈晏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外面罩着黑色的长大衣,正站在车边,与前来送行的父亲低声说着什么。沈希希披着外套,眼圈红红的,拉着沈晏的袖子。
晨雾尚未散尽,给这一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离别的灰蓝。
何思玥深吸一口气,迅速洗漱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蓝色旗袍,外面套了件薄呢外套。
她将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,用力抿了抿唇,让唇色显得红润些。
当她走下楼梯时,客厅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。
沈晏抬起头,目光穿过清晨微寒的空气,准确地捕捉到她。他眼神深沉,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了安静而绵长的凝视。
“起来了?”沈老爷子温和地开口,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爸,希希。”何思玥先向长辈和小姑子打了招呼,然后走到沈晏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,但眼神依旧清亮,带着一种即将奔赴远方的、锐利而沉静的光芒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她轻声问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嗯。”沈晏点点头,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一丝散落的头发,“海上风大,到了那边气候也不同,给你准备的大衣和厚衣服都在箱子里。常用药也备了一些,放在随身的包里。到了那边,我会尽量找机会给你发电报。”
他说得琐碎,像个寻常出门的丈夫在叮嘱妻子。
何思玥一一听着,点头。
“你也一样,路上小心,注意安全。”她说着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递给他,“里面是那天在静安寺求的平安符,还有……我的一缕头发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都说……青丝绾君心,盼君早日归。”
沈晏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锦囊,紧紧攥在掌心,仿佛握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哑声道:“我一定随身带着。”
时间不等人。顾辰昀安排的人已经等在外面。
沈晏最后拥抱了父亲和妹妹,拍了拍他们的背,没有多言。
然后,他转身,深深地看了何思玥一眼,那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何思玥用力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,“早去早回。”
沈晏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汽车,老陈为他拉开了车门。
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的那一刻,何思玥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:“沈晏,我和孩子,等你回来给孩子取名。”
沈晏的背影僵了一瞬,他没有回头,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,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。
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黑色的汽车缓缓驶出庭院,碾过湿漉漉的石子路,最终消失在弄堂拐角,融入上海清晨尚且稀疏的车流中。
何思玥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直到汽车尾灯的光芒彻底不见。
清晨的寒气侵上来,她微微打了个冷颤。
沈希希走过来,挽住她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:“嫂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何思玥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出奇地平稳,“你哥哥会回来的。我们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她转过身,搀扶着沈老爷子,三人一起走回温暖的屋内。
吴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,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。
生活还要继续,丈夫远行,她便是这个家的主心骨。
医院里有病人等着她,药行的账目需要她定期过目,父亲需要照料,妹妹需要关心,还有腹中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孩子……
从今天起,她要学会独自撑起这片天空,直到他归来。
餐桌旁,何思玥拿起筷子,夹起一只小巧的虾饺,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,味道如往常鲜美,但是吃在嘴里,其中滋味,只有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