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太多时间伤感或恐慌,何思玥指挥着吴妈和沈希希,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。
必须带的,尽量精简;可能暴露身份或引来麻烦的东西,一律留下或妥善藏匿。
她将沈晏留下的那封“平安”锦囊,贴身藏好。
又将父亲那只染血的旧怀表,仔细包起来,放入随身的小包。
最后,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,拿起那支沈晏清晨为她绾发时用过的、朴素的乌木簪子,缓缓地将长发绾成一个利落的髻。
镜中的女子,眼神清亮,脊背挺直。
前路未卜,风雨欲来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倒下,为了沈晏,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,她必须像他一样,勇敢地面对一切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正准备驶离了小洋楼,却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拦住了去路。
汽车引擎刚刚启动,车头灯划破黎明前最沉的黑暗。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,透过挡风玻璃,看到前方弄堂口,影影绰绰站着五六个人,挡住了去路。
他们没有穿制服,但身形精悍,眼神在车灯照射下透着不善。
“少奶奶……”老陈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紧张。
何思玥坐在后座,沈希希紧紧挨着她,两人都看到了前方的拦路者,何思玥的心猛地一沉,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。
这么快?杨石泽的担忧竟一语成谶。
“别慌。”她低声对沈希希说,也是对自己说。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,弄堂狭窄,车子无法掉头。吴妈坐在副驾驶,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。
那群人散开,为首的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,戴着礼帽,慢悠悠地踱步到车旁,敲了敲车窗玻璃。
老陈看了一眼何思玥,见她微微点头,才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。
“请问,有何贵干?”老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那人透过缝隙,目光锐利地扫过后座的何思玥和沈希希,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这么早,沈太太和沈小姐是要出远门?”
何思玥知道,来者不善,且显然是有备而来,连她们的身份和出行都一清二楚。硬闯或矢口否认恐怕都行不通,反而可能激化矛盾。
她深吸一口气,隔着车窗,平静地开口:“先生是?我身体不适,妹妹陪我去苏州亲戚家小住养胎,不知有何不妥?”
“养胎?”那人嗤笑一声,“恐怕没那么简单吧?沈太太,我们接到举报,说你丈夫沈晏在国外参与和会的时候,为了个人利益,出卖了国家利益,形同卖国贼!作为家属,你们是不是应该留下来,配合调查,将这件事说清楚?”
“卖国贼”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何思玥耳中。
她的指尖瞬间冰凉,但脸上却维持着极致的冷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:“荒唐!我丈夫受政府委派,远赴重洋为国效力,何来卖国之说?这是污蔑!你们是什么人?有何凭证?若有真凭实据,何不通过正规渠道,由巡捕房或法院来传唤?在这凌晨时分,私拦民车,是何道理?”
她的声音清亮,语速不快,却字字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。
那为首的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孕妇反应如此镇定犀利,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……自然是奉命行事。”他语气有些虚,但很快又强硬起来,“沈太太,请下车吧,跟我们走一趟。否则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他身后的人闻言,向前逼近了一步。
沈希希吓得紧紧抓住何思玥的手臂。老陈的手也摸向了座位下方——那里,有沈晏临走前留下以防万一的一把旧手枪。
“你说奉命?奉了谁的命令,让他当面同我说,躲在背后搅弄是非,决非君子所为。”
何思玥这番话,语气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诮,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刺向那为首之人。
她没有畏惧对方逼近的威胁,反而将问题精准地抛了回去——要人?可以。让下命令的人自己站出来!
那为首之人显然没料到何思玥会如此强硬且思路清晰。
他接到的指令是“拦下人,‘请’回去”,可没教他如何应对这种直接要求对上峰、并质疑其行事正当性的情况。他脸色变了变,眼神闪烁,一时语塞。
“这……我们只是执行命令,沈太太还是不要为难我们的好。”他试图找回场子,语气却更显底气不足,“请下车!”
他身后的几人互相看了看,再次向前逼近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,威胁意味十足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就在此时,另一道车灯从弄堂另一头亮起,一辆汽车快速驶来,急停在何思玥他们的车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