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,富春坊,一户平民人家。
正房的门打开了,蹦蹦跳跳走出来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,屋里传来一声叮嘱:“不要跳,怎么和你说的!”
另一声温和而雍容:“不妨事。”
小女孩听了第二声反而瞬间乖巧了起来,去厢房拿了包袱回去,双手奉上:“娘娘,拿来啦。”
屋内两个女子在镜前一坐一立,此时立着那个放下手中梳子,回头伸手:“红红,给我。”
坐着的女子也跟着偏过头来,乌云似的发髻未加钗环,堆在薄施脂粉的面容上,好似古画里的美人。
只是右脸一道长长的伤痕,为这张神女似的面容添了几分狰狞,她微微一笑,那一分厉色又雪一样消融了。
红红脸也红扑扑的:“娘娘打扮起来真好看!和那年救我们时候一样好看!”
青青看着皇后面上的伤痕:“都怪我们姐妹保护不力。”
皇后摇头:“你们能从皇宫大狱中救我出来已经很是不易,不要苛责自己。”
青青打开红红递过来的包袱,挑了几样华贵的首饰出来,给皇后一一戴上。
皇后揽镜自照,信手涂上艳红的唇脂,终于掩盖去脸上最后一丝病色,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,神色晦暗:“毕竟是要去见一位贵客,要细细打扮才不露怯。”
青青想了想,又取了眉笔,把她的眉形描得更锋利了些。
皇后赞赏地点头,青青扶她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从厢房的衣橱里进了地道,再曲曲折折地沿着地道走了百余步,地道逐渐多了支路,墙壁和铺地也用上了青砖,又走了一段路,终于来到一处开敞的地下厅堂。
红红推开门,扬着头通报:“娘娘来了。”
厅堂内只点了两三支支蜡烛,远不足以照亮整间屋子,上首坐着的人身披羽衣,面孔隐没在黑暗中,嗓音嘶哑地笑了两声:“小老儿有失远迎。”
皇后微微点头,便算见过礼:“盛氏一门俱没,先生救我小妹出来已是大恩,恩义至此,何拘俗礼?”
羽衣老者微微点头,又问:“接下来是什么打算?先说好,天命仍在秦氏,如今太子已死,我是不能再同你们……”
皇后眼中精光闪动:“先生有没有听说燕都城里最新流传的童谣?”
羽衣老者欠了欠身:“是你?”
皇后微笑:“农人伐庭树,榛树齐根斩。槐下尚有荫,一夕病衰无。红杏才新栽,盈盈墙外开。伐树庭无树,哀呼怎奈何。”
皇后悠悠念完,自己含笑品味片刻,一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小腹,道:“皇帝无子,我却有子。秦氏的天命,是在天子手上?还是在我的手上?”
羽衣老者震惊:“你……”
皇后又道:“皇帝不会理会你们,我却可以给你们一份从龙之功。”
羽衣老者的呼吸变了。
皇后补上最后一击:“况且我们并不是完全败了,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,盛家还有些根基。”
羽衣老者别无选择。
崇明帝不只是漠视他们,更是对他们充满了恶意。过去三年,不仅不许他们在京畿布道,更是拔除了他们五个城市的据点。
若非如此,明明得到了“天命秦氏”的卜辞,他们为什么还要冒大险和卫国公府勾搭在一起?
羽衣老者心道,他娘的天命秦氏,怎么不能是娘胎里的秦氏?
他阴沉沉地抬起头:“还望娘娘不要负了今日盟约。”
皇后心喜,温声许诺:“我儿坐江山一日,先生便是一日国师。”
羽衣老者思量着自己的实力:现在八坛之中自己居首位,又是自己先和卫国公府搭了线,原就该自己当这个国师。
当下志得意满,有意给皇后卖个好:“二小姐遭难失了双目,娘娘若是没有他法,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百鸟叩天祭法?”
不想皇后听了此言大惊:“绰君她怎么了?”
羽衣老者这才想起,前几天见卫国公府宫变失败,便不再将他们放在心上,随手救下盛绰君之后也没有仔细安置。
皇后的人找来的时候,他正为怎么安全撤出燕都城烦心,也没有记起告诉皇后盛绰君失明的事,以至于皇后现在才得知了这个消息。
他也并不心虚,装得十分恳切道:“前几日只当二小姐是暂时失明,也怕娘娘悬心,故而不曾告知。今天请了医生,说是损了筋脉,恐怕……”
皇后看着父兄儿子死在面前没有哭,此时却险些压不住眼泪:“你方才说什么,百鸟叩天祭法?”
羽衣老者端出一幅老神棍的架子:“前朝传下的祭祀之术,应象直指鸾神,是我教内不传秘法。”
皇后点头:“那就多劳先生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