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照例是药浴和运功,这次药浴是严格按照杜信春的医嘱来的,秦岷拉着脸进去泡够了时间,秋白鹭叫仆役进来搬走浴桶,回头瞧见秦岷在偷偷的擦汗。
她难得细心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秦岷摇头不答,秋白鹭却看出他在忍痛。她追问:“是哪里痛?”
又转头对天梁说:“劳烦天梁先生明日去走一趟,问问杜堂主是否正常。”
天梁独坐在门前,自斟自饮,像个木头人似的,听他们两个在那里说了好几句话,他只不作一声,闻言回头:“好。”
秦岷附在秋白鹭耳边低声问:“你怎么找了他来?”
秋白鹭白他一眼:“你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,不找他找谁呢?哪里痛?”
秦岷闷声道:“头痛。针扎一样。”
秋白鹭扬声道:“是针扎一样的头痛。”
天梁回过头来:“明天一定将消息带到。”
秋白鹭和秦岷到床边坐定,却又突然改了主意。
她和冯瑛侠约好,要同去天麓山,也统一了意见,无论如何要把杜信春留在燕都。这就要她去找杜信春说一趟。
另有一则,越容姬的书信迟迟没有送到,等得她满心焦躁,要找杜信春再问一问。
这两件事,都不方便交付给天梁,还得她自己去,因此她说:“天梁先生,就不劳你去找杜堂主了,你来一趟,替我守着这金疙瘩。我亲自去。”
天梁也不问原因,只管应下:“好。”
反而是秦岷追问:“你去?”
秋白鹭:“你别问。”
秦岷就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:“又是等我恢复记忆就会懂吗?”
秋白鹭贴在他背上的手微微一滞,垂眼:“这个么,倒也未必。”
秦岷“嗯?”了一声。
秋白鹭轻轻道:“从前,你我也不是两心无猜嫌的啊。”
秦岷待要再问,就听秋白鹭提醒他:“凝神!”
一道清凉如水的内力从他后心灌入,浩浩汤汤地冲垮了经脉中的细微的凝滞处,卷着他残存的内息,再一次沿着昨夜未走完的路冲刷过去。
他闭上了眼。
*
夜静。风动。云流。
秋白鹭在东厢打坐调息。
秦岷在正房沉入最深的梦乡。
他身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,冰冷刺骨的水就顺着裂开的口子钻进了他的身体。
那冰冷的,污浊的水好像长出了一张张嘴,用力地啃食他的血肉,慢慢的,他的一身血肉都被水吃掉了,只剩下一具和河水一样冰冷的骨头架子,随着水流翻滚。
他没有甘心随波逐流。他曾经运功,奋力躲开了河底尖锐的树枝,没有被一段早已死去的木头捅穿胸腹;他也使尽了全身力气,去抓住了河边柳盘虬的根系,妄图借着树根攀上岸边,却被一阵突然的暗流冲离。
他精疲力尽。
他经脉破碎。
他昏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水流渐渐地和缓下来,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气,居然真的撑开了眼皮,扫视着浑浊幽暗的水下世界,再次寻找一个脱离的机会。
他压榨丹田,再次运功,顾不上因为走火入魔而崩裂的血管,因为他本就满身是伤,几乎已经流尽了血。
他无所畏惧。
他一定要活下来。
他不能叫鹭娘路过他的陵寝,慢悠悠地点上三支香,轻轻地吹亮香头的一点红,凉凉地嘲笑他。
他能想到鹭娘会说什么:“你看,你舍了我,舍了自在,就想抓住手里的江山,却还是输了。你死了!”
鹭娘没有说“你真没用啊”,但她的眼角眉梢,分明就透露出这样的意思。
他不能死。
他滚在了河滩上。
他觉得,他是叫了两声“鹭娘”的。只是他的声音太微弱,鹭娘没有听到。
他只能自己爬起来,拄着剑,一步三晃地爬起来。
他张口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鹭娘——”
*
今夜不如前日疲乏,秋白鹭就没有选择睡觉,而是在床上打坐调息。
这是一个如此安静的夜晚,她全幅心神沉入体内,只留下微弱的一丝在外预警。
自从她报仇雪恨之后,她已经在武学之道上停滞了很久。
自然,她是一直在练刀法的,甚至还在伏津城山洞中得了一次天授,但在此期间,她的内功没有一点进展。
她也不急,只是有一点点困惑。
三年前重逢的时候,薛伯父曾经和她说,如今天下的内功心法,练着练着就练不下去了,太多人停留在最初的阶段。他没想到,一别多年,秋白鹭居然将家传的心法练到了第四重。
她说,处处顺畅,从无凝滞,只是水滴石穿的功夫罢了。
也许,她的前行之路就到这里了呢?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沈江英的登天梯,就能比别人更长一截呢?
她怀着这样平和而理智的激愤,将内力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,直至被运功疗伤损耗的内力缓缓补满,充溢在丹田内。
忽听正房内传来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,声嘶力竭模糊了字句,惊起院中夜宿的寒鸟。
秋白鹭跳下床去,冲进秦岷的卧房,拨开床帐握住秦岷的手:“醒来!”
秦岷汗淋淋地睁开眼,眼角一滴没入鬓发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秋白鹭俯下身,贴住他的额头:“九郎?”
秦岷眼中的痛苦之色随着秋白鹭贴近的面颊退去,他反手抓住秋白鹭:“鹭娘,剑在安庆园!”
他眸中亮起星火:“天子剑被我藏在安庆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