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岷却说:“只是记起来些碎片,我自己也还没有整理清楚。我冤呢。”
刚醒来时的惶惑已经从他面上完全褪去,他眼里还带着些忧虑,却同她说笑着:“我待你如心肝,你却待我如草芥。”
秋白鹭审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,透过种种表象,看到他眼底最深处的疑虑:“你想确认我可不可信。”
一击即中。
十年的怨侣才能有这样透彻的了解。
秦岷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了。
于是秋白鹭笑了出来:“在别人的砧板上,还要借助别人的力量,如果我是你这个处境,我也要这么小心翼翼的。九郎,这是人之常情呢。”
可出乎秋白鹭的预料,秦岷微微一叹之后,直言问道:“那你是可信的人吗?”
秋白鹭眨了眨眼。
秦岷已经说服了自己:“起码你不会放任我去死,如今我还能信谁呢。”
于是秋白鹭闭口不言。
夜色渐薄,天光转明。燕都城内,晨钟阵阵,秋白鹭才怔住片刻,又被悠远的钟声唤醒了心神。
秦岷用一个问句回答了她先前的疑问:“你听过离朝的‘庚辰十二剑’吗?”
秋白鹭没有听说过,哪怕是母亲的睡前故事里,也没有任何关于十二把剑的传说。但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。
她的母亲池如镜曾是北漠王庭的大司祭,理应知道前朝的一切秘密与传承。如果不是秦岷捏造出庚辰十二剑的名目,那就只能是因为,母亲有意隔绝她对这桩故事的了解。
为什么?
秦岷还在继续说:“鸾神飞升之前,曾命人以天外陨铁铸成十二兵刃,其中有长有短,形制也未必都是剑,将这些分赐神宫、皇室和重臣,传说这十二剑中藏着无上的武学秘籍,如果能勘破其中秘密,就能问鼎武林。也有人说,集齐十二剑,就能复现鸾神神迹。但我掌握图南剑十载,从来没有发现藏着什么秘籍,大约都是后人附会。”
秋白鹭挑眉。
窗外的钟声停了,若有若无的钟声却从她心底响起。
犹如天授之时。
秋白鹭可以公正地点评一句,确实藏了,只是藏的方式超出了秦岷的想象,也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。
秦岷又说:“这十二剑中,图南剑被赐予燕神后裔,后来离朝衰乱,天下兴兵,我父祖登上帝位,就一直作为天子剑在皇室传承。纳刃本就是前朝皇后信物,在本朝先是收在内库,文帝朝上又将它取出赐予孝康皇后,从此在后位上代代相传。”
秋白鹭若有所思:“所以,其中有两剑一直在宫内,不曾被江湖人染指,自然也就一直没有人集齐过十二剑。”
秦岷点头。
秋白鹭却又敏锐地发现破绽。
既然一直没有人集齐过,他还认定了十二剑的传言是后人谣传,现在为什么说“不容有失”,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,一定要立刻取回?
她眼睫一垂,只见秦岷一手扶着床支撑身体,一手放在膝头紧攥成拳,青白的指节上还能看到雪青色的血管。
才到唇边的质问又散做云烟。
等到他恢复记忆,两人就一拍两散,现在又何必苦苦逼问?
他告诉自己十二剑的秘密,自己替他取一趟剑,也说不上亏。
秋白鹭低低一叹,将彩衣剑从桌上拿起来:“九郎,这也是十二剑之一,对吧?”
秦岷对这段历史十分精熟:“是。彩衣剑原名沐天恩,起初赐予宁王,离朝灭亡之后,宁王后裔给这把剑打了个花里胡哨的剑鞘,改名彩衣剑。”
果然。
庚辰十二剑,就是鸾神传下的,能触发天授的神兵利器。
她问:“怎么去取剑?”
秦岷首先否决了向宫中求援的可能:“按照北漠人的意思,禁军中有一部分已经暗中倒戈,而且我们现在还分辨不出哪些人心中藏奸,不能调遣禁军封锁安庆园取回宝剑。”
秋白鹭:“就像我找你的时候,趁夜悄悄潜入,取了剑出来,谁也不惊动。只是你的身体……也罢,你告诉我地方,我自己走一趟就是了。”
秦岷犹豫。
秋白鹭面色一变:“你疑心我?”
秦岷本无此意,听了秋白鹭的话,面色发苦:“不是我不愿意将藏剑的地点告诉你。那时候我神志已散,只是强撑着一口气,已经记不清怎么走了。需要我亲自去园中,在现场慢慢地找一找,试一试。”
秋白鹭冷哼一声:“暂且信你一次。”
秦岷苦笑。
秋白鹭闭目想了想,沉吟道:“盛静君一直没有放弃搜查你,安庆园周边一定还有她的眼睛,不可不防。你又说要在园里慢慢找,耽搁的时间越久,越容易被发现。这次又和上次情况不同,我需得找个帮手,在我们撤退的路上接应。”
秦岷就思索道:“宇文如今代我摄政,万众瞩目,恐怕不方便。”
很久之前,确实常常是他们三人一起行动的。
一丝怅然掠过心头,秋白鹭眼波一横:“谁说要找他了?”
她心底已经有了计划,站起身来,低头对秦岷说:“你继续睡觉。我去联络帮手,今晚我们就去取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