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威仪的声音骤然响起,默玉扣着铜环的指节早已泛白,她缓缓抬起头。
当皇后看清这张脸时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。
宁怀远那个老匹夫,养出的女儿倒都是可人。论皮相,这个宁朝槿不及宁婉棠的娇俏甜美,初看并不惹眼;可细瞧之下,眉宇间那股坚韧内敛的气度,却比寻常闺秀的妍丽更有滋味。
皇后心底冷笑:倒是可惜了这么个女儿。
宁朝槿要怪,就该怪她那位好父亲。若非他撺掇着陛下行和亲之策,何至于落得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?只可惜,送去和亲的不是宁婉棠,否则才真是要了那老匹夫的命。
至于最终为何送宁朝槿去和亲?世人皆道是宁怀远偏心大女儿,可皇后心里明镜似的,无非是皇帝看中了那金山似的嫁妆,便不再深究其他。
“本宫问话,要起身,方学事没有教过你么?”
默玉忙想起身,脚下却绊到了裙摆,一个踉跄,手里的陶炉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骨碌碌撞到皇后的凤履边才停下。
气氛一度尴尬,默玉不知是该捡起来,还是不捡起来?
正僵着,却见皇后弯下腰,指尖轻轻勾住陶炉的铜环,将它提了起来。她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默玉来接。
默玉赶忙上前,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陶炉:“多谢娘娘。”
皇后淡淡一笑,随后道:“罢了。宫里的规矩,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。”
她这话一出,却似点醒了她自己。
这丫头,没有公主的仪范倒也罢了。可怎么举手投足间,连世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?
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时她尚未封后,表叔柳之桢也还在世。她依稀记得,表叔与女婿宁怀远闹过一场不小的别扭。后来坊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,说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闯去柳府寻宁怀远,闹着要讨个说法。
此事虽很快被压了下去,可但凡动点脑子便知,一个女子敢上门寻男子讨说法,能有什么事?无非是些不清不明的风月债,藕断丝连的烂摊子罢了。
话又说回来,那时的宁怀远确实仪表堂堂,又有才名。便是素来眼高于顶的表妹柳映雪,不也栽在了他手里。这般人物,便是闹出点花边韵事,原也不算什么稀奇。
皇后嗤笑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默玉身上。这丫头倒是没有深宅里养出来的脂粉俗气,反倒透着股子山野间的清澈利落,进退上下,不卑不亢,倒也守着几分质朴。
若她父亲不是宁怀远,自己或许……还真挺喜欢她的。
罢了。
自此一别,怕是永远不会再相见。
“明日原该有官眷命妇来观礼,只是如今边境不宁,局势动荡,便都免了,一切仪式从简。”
默玉微微颔首:“臣女明白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:“既然去和亲,到了衢仓,当守的规矩不能错。谨言慎行,顾全大局,既是为我朝安稳,也是为你和宁府周全。衢仓君主年长,性情难测,你需步步留心,莫要失了分寸,更不可坠了我朝的体面。”
这番话,一听上去像是例行公事,但话中深意,彼此却是心知肚明。
默玉闻言,敛衽屈膝,跪在金砖之上,额头轻叩:“臣女谨记娘娘训示。此去衢仓,定竭尽所能,不辱使命。”
皇后原以为她会哭闹一场,至少要耍耍女儿家的娇嗔与痴缠。可她偏是这般坦然,这般沉毅笃定。皇后预备了好些劝慰的话语,现下竟半句也派不上用场了。
皇后望着眼前伏跪的身影,单薄得不比朗月。
一声长叹,沉沉落进殿宇的寂静里。
皇后移步上前,俯身将默玉扶起。指尖触到她消瘦的身形时,一股怜惜,从心底漫起。
倒是吓得默玉慌忙捂紧袖子,遮挡臂间的鞭痕。
皇后以为默玉是怕她,声音便柔了几分:“孩子!此行山高路远,望你多多保重!”
殿外的寒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,更显得殿内温暖的宝贵。
皇后的眼底浮起一层薄雾:“没有母亲舍得孩子离开自己,你的母亲如是,本宫亦如是。可你母亲,纵是放你去了,膝下还有晚棠。而本宫……”
话到此处,戛然而止。太子久卧病榻,朝堂烽烟四起,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与无奈,岂是能与宁怀远之女言说的?她顿了顿,转了话锋,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许:“本宫身边,只有朗月陪着。你能明白吗?”
默玉依旧死死抓着袖口,像是要抓住所有汹涌而出的委屈。
千言万语和从说起?不能说!她终究只隐忍道:“臣女明白。”
——
第二日的册封大典,果然简素至极,不过是走了些必要的流程。
大典结束后,默玉仍需留在章华宫,继续学习宫廷仪轨、典章辞令,以及衢仓的俗礼。
七日后,金明池长亭外,便是她正式离开雍朔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