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骁撑着剑,艰难地望向她,眼神里翻涌着惊痛、担忧和不甘。
忽然,段骁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猛然发力,将默玉推回厢内。
几乎是同时,嗡的一声,又一支冷箭竟生生从他的伤口里贯穿过去。随之,又是数箭向他射来。
时间仿佛有一瞬的停滞。
段骁望着车厢,嘴唇翕动着,似有千言万语。默玉还没来得及听清,他便重重栽倒在地,扬起一片雪尘。
“不——”
默玉只觉喉间被紧紧扼住,喊不出半点声响。
可没有半分时间容她悲恸!
她牙关紧咬,拽着冬青便往车厢暗格里躲。
然而一把澧刀已经追了过来,刺客登上车驾,飞扑直刺默玉!
噗——
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,连带着糊了眼睛。
奇怪,她竟没感到一丝疼痛。
默玉胡乱擦去眼睫上的血珠,视线清明的刹那,正见身前挡着的熟悉身影。
“冬青!”
嘶吼被风雪撕碎。
她想要去抱那摇摇欲坠的身体,却被对方反手推开。
“躲起来!”
冬青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沙哑。
刺客的刀锋再次劈来,凛冽的风卷着冬青散乱的发丝,狠狠抽在默玉脸上。
冬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默玉推进暗格,随即抓起脚边的断刀,回身扑向刺客。
默玉的额头重重撞在暗格的门板上,视线晃成一片虚影。
她想伸手抓住那翻飞的衣角,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。
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,眼前渐渐发黑。
——
黑暗里,她像沉在温水里,意识忽明忽暗。
她看见小小的冬青,趴在初遇时那辆旧马车的窗沿上,脸冻得通红,怯生生地问:“小姐,您行行好,您家需要奴婢吗?”
转眼间,冬青冲她笑:“姐姐!”阳光落在脸上,发着明晃晃的光亮。
光亮暗下。她躺在宁府西跨院的高床上,夜夜被噩梦惊醒,冬青搬了小凳守在床边。
宁怀远的眼神、柳氏的嘴脸、宁晚棠的讥笑……在黑暗里向她袭来。直到一束光亮起,是冬青提着灯,把它们关在了门外。
房间里变得温暖,冬青拉着她的手说:“姐姐你带上我吧!宫里的规矩我都背熟了,发髻怎么梳,衣裳怎么穿,茶怎么奉,我都学会了!绝不会给你惹麻烦!”
画面像走马灯似的转着,她想伸手帮冬青擦擦眼泪,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,只觉得那点温暖越来越远,最后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彻骨的寒意钻进衣领,默玉一个激灵,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。
她艰难地爬出暗格。
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。寒风和冰雪依旧掩盖不住浓烈的血腥味,遍地都是尸体。
默玉腰侧的伤口早已凝上血痂,她顾不上疼痛,捡起一支残存的火把,微弱的光在风里晃荡。
火光晃过马车旁时,她的心在颤抖。
是段骁在那里。
他衣甲上的血渍凝成了冰壳,手中的长剑依然紧握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漆黑的夜空,像是还在警惕着什么。
默玉跌跪下去,抖着手,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阖上他的眼睛。
眼泪刚流到脸上,就被冻住,刺的发痛。
她还得找冬青。
默玉撑着冻僵的腿站起来,嘶哑着喊:“冬青……冬青……”
喉咙像被什么堵着,尽管她尽全身力气,却只能喊出很小的声音。
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风掠过雪地的呜咽。
没有人回应。
火把的光太弱,只能照亮寸步。
默玉踉跄着在尸堆里摸索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,重重摔在雪地里,手心磕在刀刃上,划出血口子。她爬起来,继续一遍又一遍喊着那个名字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,火光里闪过一点细碎的红光。
默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。那点红光越来越清晰,是凤冠上的宝石。
是冬青躺在那!
冬青头上戴着那顶,本该属于和亲公主的凤冠。
默玉扑过去抱住冬青冰冷的身体,很想大哭一场,可却怎么也哭不出来,任由冷风灌进嘴巴。
她触到冬青的手,那双手里紧紧攥着什么。
默玉一点点掰开僵硬的手指。里面是个小的布包,拆开布条,露出一支银镯子。
纹路和她阿娘留给她的那支,很像。
原来冬青早就知道。
默玉将脸埋在冬青的胸前,她额前的青筋暴起,脸涨的通红,浑身都在颤抖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只给了冬青一点点好,冬青就舍得把命都赔进来?
她不该带冬青来的。留在宫里也好,留在宁府也罢,不管怎么样,总还活着啊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默玉疯了似的锤打着雪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