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——
默玉惊得一颤,捂心口回头,见是他,没好气地白了一眼。
“在想什么?”霍焱走近,语气漫不经心,“昨夜星星好看?”
“你偷看我?”默玉直截了当。
霍焱语气一急:“偷看?你有什么好让我看的?”话一出口又觉生硬,放缓声调,“天寒地冻,不在屋中窝着睡觉,看什么星星。”
两人声音不高,恰好落进阿婆耳里。老人低头偷笑,看这一对少年少女针尖对麦芒,眼底藏着笑意。
默玉捏紧菜梗,故意拖长声调:“那我该不该信霍将军?”
她抬眼望他,目光清亮。
霍焱几乎脱口而出:“当然!”
阿婆忍笑,继续忙活。
片刻安静,霍焱摸出一只小瓷瓶,直接塞进她口袋。
“瞧瞧你的手。”他语气硬邦邦的,听着像指责,“姑娘家,哪能糙成这样。”
默玉捏出瓶子,瞪他:“你嫌我手难看?”
“我从前的日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她低声嘟囔,指尖微微蜷缩。
霍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神情骤然认真:“这是冻疮药,昨日便想给你。”说完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灶台。
默玉望着自己红肿的手,心头一暖。这人,还真是嘴硬心软。
柴香与肉汤香漫开时,阿野抱柴走进灶房,一眼扫过她手中的药瓶,没作声。
阿婆递上一碗热汤:“真是辛苦,喝点暖身。”
“谢阿婆。”
霍焱在旁打趣:“我还以为这汤是专为我炖的,阿婆的心,偏得没边了。”
阿婆笑着指了指温锅:“你的在里头,多加了当归,知晓你宿在帐篷,受了寒。”她朝外喊,“老头子,把将军的椅子搬出来,垫上棉垫。”
霍焱心头微热,端着汤碗走到廊下。
他与阿野以门框为界,各立一边,沉默对峙,谁也不说话。
早饭摆上桌时,霍焱和阿野各坐一端,筷子轻叩碗沿,谁也不肯先动。
阿婆将炒角豆推到中间:“冬青晒的干菜,还鲜。”
话音刚落,两双筷子同时伸出,精准夹住同一段角豆。
霍焱指尖沉压,在触到对方手上暗劲时,立刻加力。筷子绷得笔直,角豆被扯得僵直。
默玉无奈摇头。这两个大男人,有时候比小二黑和小馒头还幼稚。
阿婆正要圆场,阿野手腕忽然一压,霍焱顺势加力的瞬间,他筷头一转,改夹旁侧小菜。
霍焱筷子悬在半空,盯着那段角豆,眼神微沉。
方才一触,他清清楚楚摸到阿野虎口与指根的厚茧,那是常年握枪执剑、浴血厮杀才会留下的印记,即便淡了,位置也骗不了人。再联想起阿翁说的,他身上深浅交错的旧伤,霍焱心中猜想,已笃定七八分。
一顿饭,吃得暗流涌动。
霍焱先放下筷子,看向阿野:“出来,有话对你说。”
阿野搁下碗,朝桌上三人颔首,平静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入密林。
林深处积雪没踝,唯有猎户小径踩得坚实,勉强能下脚。
霍焱折了根松枝,随手抽打矮枝,脚步渐慢。
走着走着,风大了起来,树上的雪簌簌落下。霍焱开始放慢脚步,侧耳听着身后的脚步声。
正是时候,霍焱骤然转身,手腕猛然一翻,松枝如剑,直刺阿野胸口。
还好阿野反应够快,脚腕一拧侧身避开,松枝擦过他的衣袍,扎进身后的积雪里。阿野屏着气,看了看那半截松枝,话中带着困惑和愠怒:“将军,这是何意?”
霍焱不语,再折一枝,攻势更猛,破风之声直逼其眉骨。
阿野慌忙闪躲间,看清了霍焱眼底藏着的试探。他抬肘磕向对方小臂,两臂将触之际,霍焱陡然变招,松枝劈向他膝盖。
阿野被逼得连连后退,恍惚间,脑海里闪过零碎画面,这些招式,他仿佛曾烂熟于心。
恍惚间,霍焱一记横劈过来,阿野踉跄中被树根绊住,重重摔进雪堆。
下一瞬,松枝已抵在他颈侧。
霍焱的影子压来,声音里带着点冷嘲:“躲得倒是干脆。”
阿野躺在雪中,霍焱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藏着点失望。
他心头愈乱:“我从前,得罪过你?”
霍焱抽回松枝,往雪地里一戳,淡淡道:“手痒了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他伸手要拉阿野。
阿野看了他一眼,倒也没犹豫,握住他的手借着力站起来。
“锁龙谷的寒流,才刚开始。”霍焱说着,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。
“更麻烦的是,山里野兽饿极了会下山,还有些流寇藏在山间,北边的马贼最是难缠。我剿过几次,地形复杂,雪天难办。此地不归澧阳辖制,我只能私下处置。”
“将军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——”霍焱拖长了调子,“我要回去了,村里便表给你。”
“将军信我?”阿野直视着霍焱的眼睛。他能清晰感觉到,此刻霍焱对他的信任里,藏着种近乎矛盾的拉扯。
“信不信的,总得试一次。”霍焱挑眉,语气带点戏谑,“你这修房匠,不光会盖房子,看星象也是好手,说不定这些本事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他敛了笑意,眼神变得严肃:“不管你是真忘还是假忘了,冬青是无辜的,别把她卷进来。”
阿野眸色一沉,话锋一转,“我与将军,真的不曾认识?或是说,将军知道些什么?”
霍焱盯着他,审视如刀,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阿野的问题,“我这次回去后,或许不常来,但你的一举一动,我未必不知。”
“万一,我真就只会修房子、看星象呢?”阿野语气微带故意。
霍焱上前一步,重重拍在他肩上,“说不定,还有别的本事没露出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望向远方。
村子方向,袅袅炊烟正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