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奕叹息一声,一手轻撑着额角,缓缓闭上了眼睛,眉间微蹙。
“本王今日头风病犯了,公先下去吧。”
“此事,公不必再虑,本王心中,自有丘壑。”
张济躬身告退,待他走远,琴声也渐渐停止,赵奕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冷声道:“接着弹,本王让你停了吗?”
那美貌的女琴师抖了一下,抬起纤细玉手,继续弹奏。
悠扬的琴音传来,赵奕这才又闭上了眼睛,接着,他淡淡地自语道:“我那父亲,岂是好相与的?被他看重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*
三日之后,江南盐案爆发。
户部尚书高祥,一个年过半百、素来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老臣,此刻却全无半分体面。他跪伏于地,老泪纵横,手中的象牙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哭腔,响彻整个大殿:
“陛下!江南盐税,锐减七成!私盐泛滥,已如决堤之水,不可遏制!沿岸官府与盐枭勾结,坐地分赃,国库……国库早已空虚如洗,几近见底!长此以往,国本动摇,社稷危矣!请陛下圣断啊!”
他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殿上百官,无不色变。
盐铁之利,乃国之命脉。江南盐税锐减七成,这已非寻常贪墨,而是有人在挖大靖王朝的根基。更麻烦的是,此事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与地方勋贵,谁都知道,这是一个比黄河案更加烫手的山芋。
坐于御榻之上的赵渊,听完高祥的哭诉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朝臣。
赵渊道:“众卿有何对策?”
一时间,方才还因些许政务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,此刻皆噤若寒蝉,垂首不语。
赵渊眯了眯眼睛,声音不怒自威,“满朝文武,竟无一人为朕解忧?”
此话一出,殿内更加寂静,连眼下风头正盛的秦王也是不动声色,兀自垂眸看着地面。
那屡次向楚王进言的张济,则如热锅上的蚂蚁,几次想出列发言,却被楚王以眼神制止。
待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酝酿到一定的程度,几乎能感到皇帝粗重的鼻息时,楚王赵奕才手持象笏,款款出列。
“父皇,江南士族,素有清名,想来亦是被奸人蒙蔽。儿臣不才,愿往江南,为父皇分忧。彻查此事,肃清盐政,还江南一片朗朗乾坤!”
赵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缓缓点头,“准奏,此事便由楚王亲自督办彻查。”
“儿臣领旨!”赵奕优雅一揖,从容退回。
天子敕令已下,百官都松了一口气,心中却是思绪万千。
江南六州,那可是个马蜂窝。
别的不说,光是异姓王就有两位,还都兼着州牧的实权。想当初太祖建朝时,江南匪患严重,朝廷鞭长莫及,便特许各州郡豢养私兵以求自保。如今大靖已历四世,当年那些剿匪的部曲,究竟发展成了什么规模,恐怕谁也说不清。
更何况,六州之内豪强林立,门阀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,百余年积下的问题,又何止盐铁这一桩?哪件事拎出来,不是要动江南那些地头蛇的筋骨?真要撕破了脸,那些士族门阀联合起来对抗朝廷,以朝廷如今的虚弱,根本无力对抗,到时候怕是江山易主都不无可能。
虽说楚王赵奕在江南士人中颇有声望,但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,那点清谈的交情便显得无足轻重了。他赵奕如果处理不好,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里外不是人,甚至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,以平息江南之乱。
殿中脑子转得快些的,都想通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。
他们不解,楚王赵奕平日里看着风流潇洒,行事却一向谨慎,封王多年,从未有过出格之举,更不会如此激进。今日他为何会主动接下这足以焚身的烫手山芋?他到底在盘算什么?
一时间,朝班之中,官员们眼神交汇,几个回合间,已然交换了无数信息。
晋王赵辰此时,也不由得昂起头来,目光扫过赵奕,又落在了神色如常的赵玄身上。见他们二人皆是一派放松自在,心中也有了计较。
他向来只懂行军打仗,对这种需要绕八百个弯的心思,一向头疼得很。
但他并非完全不懂,对江南六州的凶险自然也有一番了解。这个烫手山芋,接了很可能身败名裂,万劫不复。可反过来想,赵奕若没有几分胜算,也绝不会主动往火坑里跳。一旦真让他在江南立下大功,对储位的威胁就太大了。
而那个赵玄,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。原以为他是个爱冒进的纯臣,这次肯定会当仁不让,没想到他也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看来也是没想好万全的法子。
正思量间,他感到身侧的陈烈递了个眼色,赵辰这才收敛了心思,默默站回队列之中。
此事之后,朝中再无人上奏。中常侍靳忠那略显阴柔的嗓音适时响起,划破了殿上的沉寂。
“退朝——”
*
退朝之后,一封由东宫心腹宦官拼死送出的血书,却悄然呈上了赵渊的御案。
那是太子赵钰的亲笔奏表。
奏表中,赵钰不再有半分辩解,而是痛陈自己往昔的种种过失——从识人不明,到督查不力,再到因一己之私而有负圣恩,字字泣血。
奏表的最后,他写道:
“……儿臣身负重罪,本无颜再见天日。然听闻江南有难,国库空虚,儿臣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儿臣恳请父皇,能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!儿臣愿亲赴江南,以待罪之身,彻查盐案。若事不成,儿臣愿自裁于黄河之畔,以谢天下!”
御书房内,赵渊手持那封带着血腥气的奏表,久久无言。
一旁侍立的中常侍靳忠,呼吸也放到了最轻。
太子看似是绝望之下的挣扎,实则是一步险棋。他将自己置于死地,反倒搏出了一线生机。
此举,怕是正合君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渊道:“传朕旨意。”
靳忠连忙躬身听旨。
“自明日起,解了太子的禁足,命太子亲自总管江南盐案,即刻启程。”
赵渊顿了顿,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丝玩味的光芒。
“楚王赵奕,协同太子,督办此事。”
“诺!”
靳忠接了皇令,眼睛转了又转,对赵渊的决定仍是百思不得其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