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逸襄未与他调笑,只道:“一旦战局安定,军心民心皆归于朝廷,届时这江南盐税之弊,再由秦王徐徐图之,江南之大势,成矣!”
赵楷抬眼,与他相视一笑,再次给白逸襄斟茶,“我替二哥,谢过先生。”
*
夜深,韩王别业。
白逸襄回到房中,准备刚沐浴更衣,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“郎君,韩王殿下那边,派了两位姑娘过来,说是……说是给您侍寝。”
白逸襄顿时双脚打滑,差点摔倒,这位韩王殿下,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!
白逸襄赶忙道:“让她们走吧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,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劝说:“这位大哥,殿下有令,我等不敢不从。您就行个方便,让我们进去伺候知渊先生吧……”
“俺家郎君说了不见!”石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,“你们回去吧,别在这儿杵着,挡着道了。”
“大哥,我们姐妹带了上好的屠苏酒和新做的桂花糕……”
“俺家郎君身体不好,不能不喝酒,而且他也不爱吃甜的。”
门外安静了片刻,随即,白逸襄便听到石头那憨直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困惑:“哎,你们推俺干啥?俺跟你们说,俺下盘可稳了,你们推不动的……哎!别拉俺胳膊!”
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扬声道:“石头,莫要跟她们啰嗦,将她们推将出去。”
“哦,好嘞!”
随着石头一声高亢的应答,门外那两个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,直到整个世界清净了下来。
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,正欲重新脱衣沐浴,却又听到有别业侍从在外唤道:“知渊先生,有您的信。”
“信?”
白逸襄又重新穿好衣服,出门相迎。
谢过韩王侍从,他关好房门,坐于榻上,打开信封,信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封口处没有火漆,只用一小片干枯的枫叶压着,带着江南深秋的萧瑟之气。
竟然是温晴岚的回信。
他到临海郡之前,就曾修书给温晴岚,告诉她自己即将到江南韩王赵楷之处落脚,如果时间允许,他会去金陵看望她,顺便祭奠温祖父,却没想到她的信这么快就到了。
他忙展开信纸,那熟悉的、清丽中透着风骨的字迹,正是出自温晴岚之笔。
白逸襄刚看了开头,不由得愣了一愣。
皆因此信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诘问:
“知渊哥哥赠我《女诫》与《武经》,晴岚已拜读。兄之‘美意’,晴岚心领。只是不知兄是以何等尊贵的身份,行此居高临下之‘点拨’?是以‘前未婚夫’之名,还是以‘怜我女子’之善心?”
白逸襄眉头微微蹙起,却是不明其意,他接着往下看,只见温晴嵐的笔锋陡然变得犀利无比,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:
“兄赠我《女诫》,是教我‘以柔克刚’么?白公可知,男子视天下为棋局,讲究大开大合,一子定乾坤,故而推崇《武经》之阳谋。而吾辈女子,所处乃一方绣楼,如同一盘围棋,一言一行,一颦一笑,皆是落子。看似无声无息,实则步步为营,于方寸之间定生死。兄以棋局之理,教我下围棋之法,岂不可笑?”
“兄又赠我《武经》,是教我‘以谋自保’?晴岚谢过。然公之兵法,用于沙场之上,可斩将夺旗。晴岚之困境,却在人心之内,在礼教之中。兄赠我利剑,却不知我身处牢笼,挥剑只会伤及自身。兄之善举,于晴岚而言,不过是隔岸观火,却递来一杯水酒,言‘饮此可解火燎之苦’,何其荒唐,何其无知!”
读到此处,白逸襄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那番“深思熟虑”,在温晴岚眼中,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。
白逸襄已然被她骂出汗来,然而信的末尾,却更为诛心。那字句,极尽嘲讽之能,言语之威力连他都自愧不如:
“兄之悲悯,不过是立于高岸之上,见人落水,便抛下一根绳索,却从未问过,落水之人是否本就会水,是否只是想借此清凉一夏。此非悲悯,乃傲慢也。”
“吾辈女子,生来便舞于枷锁之上。所求者,非是斩断锁链之利器,乃是如何在锁链的束缚中,舞出最从容之姿态,直至让这锁链,亦成为我掌中之绸带。”
“兄之赠书,非是相助,乃是提醒晴岚——你我终究殊途。君行阳关道,妾走独木桥。言尽于此,各自珍重!”
信纸从白逸襄指间滑落,飘然坠地。
他怔怔地坐在那里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“在枷锁中起舞”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尊重女性,思想开明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惊觉,自己所谓的“尊重”,仍然不过是一种自以为是的,男性的傲慢。
白逸襄缓缓俯身,捡起那封信,看了又看,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。
“在枷锁中起舞……”他喃喃道:“我果然……还是不懂女人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