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当日下午便搭了起来。糖婆婆无儿无女,陆青枫以半子之礼,披麻戴孝,在灵柩旁设了草席跪守。
胡成带几名弟兄帮着迎来送往,小小的院子里,陆续有邻里和衙门的熟面孔前来吊唁,陆青枫一一叩首还礼。
请来的僧人道士于灵前诵经超度,铙钹木鱼声与诵念声交织起伏。
“陆捕头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边响起。
覃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,他牵着阿湛。阿湛眼睛红肿,显然哭了许久,小手紧紧攥着覃先生的食指,身子还在细微地发抖。
“阿……” “爹”字还没出口,陆青枫朝阿湛微微摇头,以眼神示意他进里屋去。外面人多嘈杂,并无人留意这个安静的孩子。
覃先生也一并进屋,过了一会,他才从里屋出来,走到陆青枫身侧,声音低得仅有两人可闻:“我查验过,非毒非伤,也非寻常急症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,“她右手掌心近拇指根处,有一极淡的圆形微痕,皮纹略皱,似被温物短暂熨贴。上面残留的,是一丝几乎消散的、菌类孢子灼烧后的气息。”
他看向陆青枫,吐出三个字:“噬心菇。”
“此物经秘法炮制激发,无色无味,吸入后,需七十二个时辰方会发作,心脉立停,状若安眠。死后十二个时辰内,面颊甚至反显红润——正合婆婆此刻情状。”
噬心菇……又是菌!赤羽教的手段。
陆青枫眼底骤寒。
“他们做得太干净,官府定不了案。”覃先生的目光掠过灵前袅袅青烟,低声道,“但这比刀剑加身,更显其掌控与冷酷。是惩戒,更是划界。告诉你,他们能如何‘干净’地抹去你在意的人。”
陆青枫垂着眼,下颌线条绷紧。正巧又有吊客上前,他俯身叩谢,等那人走远,才低声道:“先生,府尊命我进京,为忠勇侯贺寿。名为散心,实为驱离。”
他侧目瞥向屋內门帘,阿湛瘦小的身影隐约跪在灵柩后的暗影里,肩头仍在轻颤。
“陆某有一事相托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覃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已知其意,“你想将他托付于我?”
他收回视线,看向陆青枫,“你此去京城,看似送礼,实为查案,凶险未卜。将他留在我处,未必就比在你身边安全。那些人既已对糖婆婆下手,难保不会留意与他相关的一切。”
陆青枫喉结滚动,正要开口,覃先生却话锋一转:
“不过,京城虽是龙潭虎穴,水浑浪急,对你而言,或许反是机会。李庆州旧案线索、裴十三所言‘鹤公’、乃至这噬心菇的源头……恐怕都绕不开那皇城脚下。”
“但阿湛不能独自留在此地。”陆青枫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自然不能。”覃先生颔首,“也不能长居听雪园。因为——我也要上京。”
陆青枫瞳孔微缩:“先生也要去京城?” 覃先生的目的,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。
“是。”覃先生答得简洁,“家师北崖子前几日传信,他云游途中,将往京城一位故友处小住,师命召我前去拜见。”
“北崖子?”陆青枫狐疑地蹙眉,“先生恩师…不是叫苍崖子吗?”
覃先生神色未变,微微颔首:“不错。‘苍崖子’是家师早年在山中所用道号。后来云游四方,随性起了‘北崖散人’的别号。名号虽异,实为一人。”
这番解释合情合理,隐士高人常有多个名号,并非奇事。陆青枫眼中疑色稍褪,但更深层的探究未散。
覃先生看向内室,语气放缓了些:“京城龙气汇聚,地脉庞杂,对阿湛这般灵觉敏锐的孩子,未必全是坏事。随我同行,沿途我可继续教他收敛感知之法。何况,”他转回目光,与陆青枫对视,“你我同路,彼此也算有个照应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。
陆青枫沉默良久,灵堂里的诵经声忽而拔高,又沉沉落下,他最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雨前的风穿过庭院,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,打着旋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…
七日后,江宁码头。
晨雾未散,漕船与客舟的轮廓在灰白水汽中若隐若现。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、货物陈腐味,以及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炊烟。
相较于府衙内的压抑,码头上倒是喧嚣鲜活,脚夫吆喝,商贩叫卖,旅人匆匆。
陆青枫一行人的马车停在码头僻静处。两辆青篷车,一辆载着刘知府备下的寿礼——江宁云锦、玉雕、新茶,外加几匣子金锞子和珍珠;另一辆则坐着陆青枫、阿湛与覃先生,以及简单行李。
胡成带着几名心腹便装相送,个个面色沉郁。糖婆婆已下葬,城南小院暂时落了锁。陆青枫将剩余的体己钱大半留给了胡成,让他暗中照拂院子,也维持着对某些人与事的监视。
“头儿,京城不比江宁,万事小心。”胡成将一个小巧防水的皮囊塞进陆青枫手中,低声道,“里面是兄弟们凑的一点盘缠,还有沈安弄来的京城联络暗记,真到了难处,或可一试。”
陆青枫没有推辞,用力握了握胡成的手:“这边的事,多费心。刘知府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