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坚硬的地面撞上膝盖和手肘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她趴在那里,抬起头——
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赵明澜,只有病房惨白的天花板,和那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监控红点,天也并没亮。
钱多多愣愣地趴在地上,眼泪还挂在脸上,手肘疼得发麻。
竟然是梦中梦。
她猛地反应过来,浑身发冷。
现在呢?
现在是真的吗?
钱多多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病房,监控,窗外蒙蒙亮的天。一切看起来都对。一切看起来都像真的。
但她怎么知道这是真的?
她抬起手,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。疼。很疼。疼得她倒抽一口气。书上说梦里不会疼。那这应该是真的。
可她刚才在梦里也感觉到赵明澜拍她肩膀的温度。
钱多多缩在床边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监控红点。红点也盯着她,一眨不眨。
她不知道现在是梦还是醒。
她不知道那些梦里的东西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
她靠在床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脸上还有泪痕,手背上有咬出来的牙印,膝盖和手肘还在疼。
天还没亮,病房里只有监控的红点,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,正对着她的床。
她大口大口喘着气,努力回忆着刚才梦到的画面,但是太碎了,碎得像被人砸烂的镜子,金瞳在火光里一闪,有人在喊“昆阳”,血溅在土墙上,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,一只指南车的木轮歪在路边,轮毂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……
她拼命想抓住那些画面,但它们正在退潮,正在从她脑子里滑走,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不!
不能忘!
她死死闭着眼,试图把那些碎片按在原地——金瞳,昆阳,血,指南车,符号,还有……还有什么?刚才明明还有一张脸,是谁的脸?
没了。
她想不起来了。
那种感觉像有人用钝刀在她脑子里剜,剜掉了一块明明刚刚还在的东西。疼,但不是□□的疼,是那种丢失了重要东西之后,空落落的、往下坠的疼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不行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
梦越来越密,越来越清晰,但醒来的那一刻,记忆就开始溃散。像沙子,抓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她需要记下来,需要笔,需要纸,需要手机,需要任何能留住那些东西的工具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。
光滑的墙,光滑的桌面,光滑的床架。圆珠笔是违禁品,纸是违禁品,连玻璃杯都在护士站锁着。监控的红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只要她有任何异常的举动,就会有人敲门进来,用那种温柔又无可辩驳的语气问:“钱总,您需要帮助吗?”
她坐起来,抱着膝盖,盯着窗外那一片模糊的夜色。
想!快想!
有什么办法?写在哪儿?用什么写?
指甲能在墙上划出痕迹吗?太浅,而且天亮就会被发现。床头柜的背面?她伸手摸了一下,光滑的,指甲划上去什么也留不下。床板底下?护士换床单时一掀就露馅。
喻可舒?
这个名字在脑子里一闪,又立刻被她压下去。
不可靠。柳恬说她吞药是“投诚”,可谁知道投的是谁的诚?她进来的每一次探视,说的每一句话,会不会转头就被汇报上去?
不能靠她。
暂时不能靠任何人。
钱多多把脸埋进膝盖里,用力闭着眼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还没完全散掉的碎片。金瞳,昆阳,血,指南车,符号……还有一句什么话?一句很重要的话,谁说的?
她想不起来了。
那种空落落的疼又涌上来,比刚才更清晰,像有人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往外拽。
她突然抬起手,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“啪!”
清脆的一声,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脸上火辣辣的疼。但那一瞬间,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点——那些快要滑走的碎片,被她用这一巴掌,生生钉住了几秒。
金瞳。昆阳。血。指南车。符号。还有……还有“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”。是这句话。谁说的?赵明澜。对,赵明澜说的。
她大口喘着气,把这几个词在心里反复念,一遍又一遍,像念经,像祈祷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。
然后她又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“啪!”
不能睡。睡了就会忘。忘了就再也捡不回来。
自己明天还要应付护士,应付那些例行检查,应付柳恬可能突然的“关心”。自己需要休息,需要体力,需要保持那张“配合治疗”的假脸。
但那些梦里的东西,比这些更重要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重要。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记住它们。必须。
窗外开始透进一点点灰白色的光,那是天快要亮了。钱多多蜷缩在床上,脸颊红肿,眼睛却睁得很大,盯着那一点正在变亮的光。
她在心里默念:
金瞳。昆阳。血。指南车。符号。赵明澜说不会让你一个人。
念完一遍,再念一遍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,眼皮越来越重。她抬起手,又想扇自己——
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不够。
这样不够。
明天晚上呢?后天晚上呢?她不可能每晚都不睡。她不可能每晚都靠扇耳光撑到天亮。总有一天,她会撑不住,睡着,然后梦里的东西滑走,再也追不回来。
可她没办法。
现在,就是没办法。
钱多多慢慢把手放下来,重新缩回被子里。脸还疼着,那点疼像一根细针,扎在她清醒的边缘,帮她撑着最后一点意识。
她闭上眼,但脑子还在转,还在默念那些词。
金瞳。昆阳。血。指南车。符号。赵明澜说……
念着念着,她睡着了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黑沉沉的一片,像被人倒扣过来的碗,闷得透不过气。但醒来的那一瞬间,她猛地睁开眼……
还好,那些词还在。
脸还在疼。
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肿了,摸上去热热的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是在笑。
那一下下的巴掌,值了。
护士推门进来,看见她脸上的红肿,愣了一下。
“钱总,您的脸怎么了?”
“夜里痒,挠的。”钱多多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过敏吧。”
护士狐疑地走近,想细看。钱多多没有躲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需要让医生看看吗?”
“不用。”钱多多说,“现在不痒了。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