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太爷才发现事情的严重,大家本以为他会联名上奏让皇帝派人赈灾,然而他却选择了闭城,就这样又过了半月,城中已有数百上千的百姓饿死街头。
我娘也是那时候没有的。”
徐来娣抽噎着,似乎陷在了回忆里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“我爹想将我卖给陈员外做小妾,我娘不肯,我爹就将我娘打得半月下不来床。
后来家里实在饿得受不了,我娘……”
徐来娣像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,身子抖如筛糠,沈白汀不得已倒了杯水递给她。
徐来娣接过水小口啐饮一口,身子才抖得轻一些。
沈白汀瞥了一眼徐来娣颈间的青紫癍淤,那是疫病的特征,她能想象这个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封闭的城,没有粮食,饿殍遍地,瘟疫四掠,富贵人家或许还能撑上几日,这穷苦人家怕是只有等死这条死路。
“若你不想说就别说了。”沈白汀言语中透着无尽的温柔和耐心。
徐来娣知道眼前这位小姐是个好人,刚刚听其余人说正是她力挽狂澜将才自己留下。
她稳了稳心神,才又说道:“其实我还有一个妹妹,才四五岁大,因为没有食物,只能偷偷去观音庙抓观音土来吃,听说吃了观音土受神仙庇佑就不饿了,只是最后她还是死了。
我母亲见不得我和弟弟受苦,就选择做菜人换了三十个铜板,只是我爹不争气,偷偷将那铜板拿去赌,半晚都没有就输光了。
我那时发着烧,头脑不清醒,等我爹赤红着眼将我从床上拉起来,我才发现最小的弟弟早已咽气,嘴里还含着半块烂布,也是生生饿死的。
后来我父亲又想将我卖做菜人,我便逃了出来。”
徐来娣说到此处,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。
沈白汀似乎是没想到禹州会如此惨烈,呐呐着没开口,半晌才问道:“什么是菜人?”
问完才发现屋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桑南箫眼神古怪的看着沈白汀,徐来娣抖着肩不愿再开口,而萧君泽听完徐来娣的话,脸色难看到了极致。
一时间暗波流转,沈白汀不得不又问了一句:“我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吗?为何你们都是这样的表情?”
桑南箫看了一眼萧君泽,才对着沈白汀说道:“其实菜人就是将人买卖吃掉。”
沈白汀脑子一片空白:“吃人?”
萧君泽不动声色点点头,沈白汀见徐来娣一脸平静,桑南箫的话也不像是扯谎,心中一瞬间涌上一股恶心感。
“菜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,一般都是女人和孩子,孩子肉稚嫩,女人的肉细滑无气味,更适合做菜人,而……”
桑南箫话还没说完,沈白汀已站起身直奔屋外,片刻后传来沈白汀呕吐的声音。
苏允看着一个身影从屋内飞奔出来,神情紧绷,右手不自觉摸着腰间的佩剑。
待看清楚沈白汀的面容,才将手收回去,原来是那菩萨心肠的沈二小姐。
今日总共就吃了一片兔肉,沈白汀扶着柱子吐了半日,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徐来娣见沈白汀出屋,犹豫几息鼓起勇气跟了出去。
沈白汀吐得脸颊生红,头发凌乱,眼角也挤出两滴清泪,才缓缓揉了揉胸口,站起身来。
徐来娣站在一丈之外,想上前扶她,想到自己身染疫病,又生生止住步伐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沈白汀回头,月色下徐来娣眼里满是担忧。
沈白汀摇了摇头,诓骗徐来娣:“我没事。”
徐来娣打量沈白汀片刻,这位小姐还真是心善,她这样命若蝼蚁的人,身比草贱,本无人在意,可偏偏又遇见这样好心的人。
她似乎想到了什么,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:“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只能来世结草衔环,再报小姐的大恩大德。”
徐来娣眼神落寞,黑暗里浑身染上无尽的悲凉。
“我叫沈白汀。”
徐来娣点点头,上前一步:“让小姐见笑了,我没念过书,不识字。”
沈白汀四处看了一眼,见不远处有一节枯木,走过去捡起来握进手里,回身蹲下,一笔一划将她的名字写在地上。
“沈…白…汀。”
徐来娣一字一顿念着,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刻入灵魂深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,我教你写。”
徐来娣低着头半晌无声,待沈白汀要开口说话时她才说道:“徐来娣,我叫徐来娣。”
那个娣字,她说得很轻,又仿佛很重,重得能压她一生。
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?”
徐来娣有些茫然的抬头,不解沈白汀话语的意思。
那我重新给你取个名字。
“陈春杳杳,来岁昭昭,昨日如死,愿你未来都是希望与光明,你以后就叫徐昭。”
说完郑重地在地上写下“徐昭”两字。
徐昭低着头,半晌一滴泪滑落,氤氲在泥地上,开出一朵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