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轮流洗漱完毕,换上干净的睡衣,终于躺在了床上。
床板有些硬,硌的骨头生疼,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时恩习惯性地靠向姐姐身边,韩沐言伸手将她揽住。
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。
“姐,这里真好。”时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。
“嗯。”韩沐言轻轻拍着妹妹的背,像小时候一样,“睡吧,明天姐姐去找工作。”
“我也要跟姐姐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韩沐言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轻拍着她的背。
时恩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韩沐言却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。
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,未来会怎样,韩沐言心里沉甸甸的,没有半分把握。
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解决妹妹上学的问题,如果不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,自己恐怕连初中都上不了。
时恩不一样。她刚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,绝不能再步自己的后尘。
无论如何,她一定要供妹妹继续上学,上高中,如果可能,还要上大学。
可是,她们在这里连户籍也没有,完全是个“黑户”。
她该怎么给时恩找学校,哪所高中会收留时恩?那些借读费、学杂费又该是多少?
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那个旧手帕包着的、她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千块钱,除去路费、房租和眼下必需的开销,还剩下多少?够不够支付第一个学期的费用?
心中渐渐不安起来,但当她听见耳边妹妹安稳的呼吸声,感受着这方完全属于她们的小小天地,那份不安又渐渐被一种坚定取代。
无论如何,她们在一起。这就够了。
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晃晃悠悠地挤进门,破败的木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他踢掉沾满泥巴的鞋子,粗着嗓子大喊:“韩言!烧热水端过来!”
喊完,他“咚”地一声倒在旧木沙发上,仰头喘着粗气。浓烈的酒臭味在屋里弥漫。
过了许久,预想中的脚步声和热水并没有出现。
男人开始不耐烦,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提高嗓门吼道:“韩沐言!老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?”
屋内依旧死寂,只有墙上老挂钟单调的滴答声。
他又命令:“时恩,你去烧水。”
依然只有沉默。
酒精让他的怒火一点就着。他猛地起身,一脚踢翻矮桌。“时恩!韩沐言!”他跌跌撞撞地在屋里转悠,“狗日的!人呢?!”他嘴里一刻不停地骂着脏话。
寻找无果后,他开始看见东西就摔,抓起手边的碗、破旧的搪瓷杯。
直到家里一片狼藉,直到他精疲力尽,他才重重倒在床上,鼾声与酒气一同沉入混乱的梦境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,明晃晃地照在时恩脸上。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,下意识地往身边那个熟悉的温暖源钻去,却扑了个空。
她的手在尚有余温的被子里摸索着,从左到右。
空的!
心脏猛地一沉,像是骤然失重。恐惧瞬间攫住了她,睡意荡然无存。
姐姐不在!是不是又被韩建国拉去……
她猛地坐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姐!”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房门。
然而,当她的手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,理智如同清凉的水,瞬间浇醒了噩梦。
她停住了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们已经离开了,这里是安州,是她们自己的家。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,没有人认识她们。
她缓缓地拧开了门把手。
厨房里,韩沐言正背对着她,站在灶台前,锅里传来食物细微的滋滋声。
那道熟悉的背影,让时恩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原处。
她一步一步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环住姐姐的腰,将整张脸埋进姐姐后背,声音闷闷地,带着未散的惊悸:“姐姐。”
韩沐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身体一僵,锅铲都差点脱手。随即,听到那声带着依赖的轻唤,她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。
“醒了?”她侧过头,声音是刚醒来特有的温柔,“你先去洗漱,饭马上就好了。”
时恩听到姐姐的声音,眼泪不自觉地留下,浸湿了姐姐单薄的衣衫。
她没有动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,仿佛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