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包里有什么硬物硌着她。
她拉开拉链,摸出来,是那枚泳镜。
她盯着泳镜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打开衣柜,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盒。
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奖牌:省青赛金牌、全国青年锦标赛银牌、城市邀请赛金牌......大大小小十几枚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她一枚一枚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金的,银的,铜的。
每一枚背面都刻着日期和比赛名称。
这些曾经是她全部的意义。
而现在有个人,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领奖台了。
苏晚禾坐在地上,看着满床的奖牌发呆。
直到窗外传来午餐铃,她才猛地回过神。
她把奖牌一枚枚收好,想了想,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深蓝色的绶带,把奖牌都串起来,沉甸甸的一串。
下午三点,她拎着这串奖牌出了疗养院。
她没有去旧球馆,今天周五,谢临洲不去。
她直接去了镇西那栋旧居民楼。
地址是她上次问海鲜摊老赵的:“谢临洲?就住码头西边那栋红砖楼,二楼最里间。”
楼很旧,楼梯扶手锈迹斑斑。
苏晚禾爬上二楼,在最里面的门前停下。
门缝里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。
谢临洲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。
看见她,他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苏晚禾?”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苏晚禾举起手里的奖牌串。
谢临洲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金属牌上,又抬眼看她。
“不让我进去?”苏晚禾问。
谢临洲侧身让开。
房间很小,但很整洁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
书桌上堆满了书,大部分是海洋和天文相关的。
墙角立着那个羽毛球拍包。
苏晚禾把奖牌串放在书桌上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是我所有的奖牌。”她说,“从十二岁到现在。”
谢临洲靠在门边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。”苏晚禾继续说着,语速有点快,“我也知道奖牌不能治病。但是......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但是我觉得,如果你不能打比赛了,那至少......至少可以看看别人赢来的东西。”
她拿起那枚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银牌,递给他:“这块是最重的。比赛的时候我肩膀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了,游到最后五十米疼得想哭,但还是撑下来了。”
谢临洲接过奖牌。
银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
“这块省赛金牌,”苏晚禾又拿起一枚,“是我第一次赢。上台领奖的时候腿都在抖。”
“这块城市邀请赛的铜牌,其实含金量不高,但我喜欢它的设计......”
她一枚一枚地介绍,语速渐渐慢下来。
谢临洲安静地听着,偶尔用手指摩挲奖牌的纹路。
最后一块介绍完,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书页。
“苏晚禾。”谢临洲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?”
苏晚禾咬了咬嘴唇:“因为我今天看到你的病历了。三期......王医生跟我说了什么意思。”她抬起头看他,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能做什么。我就想......也许你可以看看这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也许你可以想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为了赢一块金属牌子拼命训练,还有人觉得这些很重要。所以你......你不要那么平静地接受。你可以不甘心,可以生气,可以......可以不想放弃。”
谢临洲看着她。
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涌动,很深,很沉。
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。
那是苏晚禾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很淡,但确实是一个笑容。
“我没有放弃。”他说,“我还在挥拍。”
他把手里的银牌放回桌上,金属碰撞发出轻响:“而且,谢谢你给我看这些。”
苏晚禾鼻子有点酸。
她别过头:“不用谢。反正这些牌子现在也没用,放着也是落灰。”
“有用。”谢临洲说,“它们证明你游得很快。”
苏晚禾转回头,看见他正拿起那枚省赛金牌,对着光看上面的刻字。
“苏晚禾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。
“干嘛?”
“周三晚上,灯塔见。”
“当然见啊,不是说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谢临洲放下奖牌,“那周三见。”
苏晚禾把奖牌串重新收好,拎起来时沉得她胳膊一沉。
谢临洲送她到门口。
“对了,”苏晚禾在楼梯口转身,“下周一开始,我可以在水里走动了。虽然不能游,但至少能下水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等我能游了,给你表演个五十米自由泳。”苏晚禾说,“你计时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禾走下楼梯。
走到一楼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,谢临洲还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,朝她点了点头。
她拎着奖牌串往疗养院走。
夕阳西下,海面一片金红。
肩部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而楼上,谢临洲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他在书桌前坐下,翻开日记本。
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,才落下字:
“7月29日,复查日。指标又差了。
在医院走廊低血糖,被苏晚禾撞见。她看到了病历。
下午她来了,带了一串游泳奖牌,沉甸甸的。她说‘你可以不甘心’。
我其实一直不甘心。
但今天之后,也许可以更坦然地不甘心。
她下周可以下水了。真好。
希望有一天,能看她游一次五十米自由泳。
我会好好计时。”
他合上日记本,看向窗外。
远处的海面上,归港的渔船正拉响汽笛。
悠长,绵远,像某种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