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山挡住努力爬上人间的朝阳,幢幢高楼在西落的月光中,黢黢黑影随熄灭的路灯躲进破晓时分最隐秘的角落。
让我立了二等功的抢劫案,就发生在我把车停在居民楼下徒步去往早餐店的必经小巷里。
毕业两年入的刑侦大队,我练就了随时随地喜欢往暗处瞧一眼的习惯。越暗,越能吸引视线。
那条小巷,平常都是在休假时迎着朝阳来。青砖高墙,适合穿着汉服来打卡烟雨江南的复古拍照地。
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它在昏暗中的模样,一线天似的幽深难测。
一团黑影匍匐在一米宽的巷中,拳头击打在人肉上的沉闷声清晰入耳。
我径直走过,不打草惊蛇。走两步后才急急返回,压着嗓子装起醉酒男人的声音嘟哝:“哎呦,憋死老子了,没个厕所的,哎呦哎呦,不行了。”
我撩起牛仔外套,假装男人解皮带脱裤子,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边窸窣,边急急走往巷子中央的那团黑影。我相信自己的直觉,那一定是一个人压住一个人在揍。
现在,挥拳的手顿在半空一动不动,隐蔽在高墙的阴影里。
我嘴上要嘘嘘的声音不停,脚步越迈越大。
不确定受害人不出声求助,是不是因为被凶器抵住了致命部位,我不敢厉声喝止,担心惊吓了歹徒会有过激反应。
我直直往前走,假装没注意到那团会绊住脚的阴影。
黑影越来越近,近到两三步就要踩住时,我脚下一个趔趄,扑向盯着我的一对眼珠子。
对,眼珠子。昏暗中,凶狠又惊惧的眼珠子。
我没有猜错,歹徒有凶器。在我扑向他的时候,银晃晃的匕首刺向我。
“小心。”我终于听到受害者的声音。
低沉的男性嗓音,满是关切。他还活着。
我勾勾嘴角,作势要扑倒的身体借墙一撑手臂,飞起一脚踢中歹徒拿刀的手。
阴影里一声惨叫,紧接着匕首叮当掉地上。黑影扑去捡,我立刻踹倒,用膝盖压住他尾椎。
正要反剪他手给拉去车里铐上手铐,那名受害者忽然翻身而起扑来。
我大惊,心下懊恼自己很可能被两名同伙算计了。刚这么想,一声枪响猛然惊起。
子弹划破我刚才所在位置的空气,灼烧耳边。浓浓的硝烟味散开,是熟悉的射击味道。
一击未中,歹徒立马爬起来开第二枪。我来不及起身,迅速抱住压我身上的男人,翻滚身子躲避。
好在歹徒开了一枪就跑,我要追,却推不开身上的男人。
眼见歹徒要跑出巷子,我急道:“你有没有受伤?没有的话,快让我先起来。”
男人不回话,我转头看他。这一看,脑神经僵住了。
一双灼灼金光的瞳孔近在咫尺,我瞬间有种被雄狮盯住的战栗感。
喉咙不自觉发干,我抬起似千斤重的手,挥拳向猛兽的影子。全力一击的拳头,却软绵绵地被男人握在手里。
“雨熙……”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,亲了上去。
霎时,一股电流麻痹全身。我像只缺水的鱼儿大口喘息,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从身体里流逝。
那感觉,就像子弹对着眉心来,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心悸。
我引以为傲的大长腿,此刻僵麻得动弹不得,使不出三角绞锁住对手头部自救。
还是大意掉进了同伙犯的陷阱里了,我绝望地想。
不能动弹,大概率是在被扑倒时注射了药物。窒息感越来越强烈,我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压了出来。
比高原反应还强烈的缺氧席卷而来,我努力睁大阵阵发黑的眼睛。
破晓青天里,红日爬上了高山,一瞬万里金光。
我似看见浑身熊熊烈火的不死鸟,从高墙上俯冲而下,钻入了男人的金瞳里。
我盯着男人的金眼,用尽意识呢喃:“菲尼……克斯……”
不死鸟,菲尼克斯,你为什么抓我?我是警察,不是做坏事的罪犯……意识逐渐混沌,满腹不甘再说不出。
我努力睁大却慢慢阖上的眼睛,不舍漫天金红的蓝天……韩队,你的队员要光荣牺牲了……没立下什么功劳就要死了……王松学长,刘霖学长,你们不争气的学妹要先走一步了……
我一面惊奇人死前真的会回顾生前时光,一面依依不舍只看了二十五年的世界,还一面咒骂眼前金瞳男人的无耻——
你是利用了我的善心,才有机会对我下手的,知不知道?
你这样是最没良心的人,不,枉为人,枉为人啊……混蛋!
如果可以重来一世,我一定要亲手将你就地正法……你现在压制我很得意是不是?
你就祈祷我一命呜呼,否则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!把你关起来鞭打!
我已经过于窒息,不清楚在脑袋里流利的意识有没有化成语言。
脑袋开始出现幻觉,我竟看到男人嘴角扬起了温柔笑意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话落,金瞳散尽光芒,留下一对银白近乎透明的眼珠。
我想看清是怎么回事,一阵黑暗猛烈袭来。等再有意识,巷子还是那个巷子,那个诡异的金瞳男人早不见踪影。
红日不遗余力照耀大地,金芒笼罩在青砖的高墙上,晕开层层薄纱似的晨曦,仿佛仙子要下凡般梦幻。
我眨巴着眼,等待意识从窒息的牢笼里回归。
忽然,一阵枪响从巷口尖啸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