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的暑假,她就向裴衡找的老师问了补习费用有多少,隔了快四年,她终于能拿出这些钱了。
把纸袋塞进背包最底层,她抱住背包,在舍友陆续下床的哈欠声里出了门。
其实可以直接转账给裴衡,但出于奇怪的自尊心,她想今天亲手交给他。
去食堂吃了早餐打好饭,去公司的一路上,她都紧紧抱着包,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半分。
把包放在工位上,顾不得发酸的胳膊,她又搭电梯上了顶层。
她也是跟裴衡闲聊时才发现,这人要是来九鸿,会早早去顶层待着办公,只是下来跟他们开会的时间不定。
觑见百叶窗透着灯光,她一溜烟跑回去拿包,轻轻敲门。
声冷而清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:“进。”
她拉开门,只见坐在办公椅上的人闭目按着眉心,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去,露出的整张脸线条凌厉。
明意轻手轻脚走上前,把沉甸甸的纸袋放在办公桌上,却还是磕出沉闷一声,响动声掀开了那人垂下的眼皮,露出底下一双恹恹倦眼。
“高三那年的补习费,我说过我会还你的,喏,说到做到。”
她下巴微抬,眉梢流出藏不住的喜色,对方却没有如她预料般反应,面上反而浮起几分怔愣。
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勒住了,以至于他说不出什么话,裴衡扯开领带,又解了粒扣子,那股束缚感却还是挥之不去。
为透气而开的窗忙不迭往里送寒气,寒意眨眼间就占领了整间屋子,他整个人像是泡进了冰水里,连神经都被冻住。
裴衡仰起头,桌对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脱下厚外套,显然是直奔还钱来的。
一双月牙眼清棱棱瞧着他,这人未被寒冷侵扰半分,面色泛出喜悦的红,仿佛与他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
齿关开了又合,他听见自己冷静到异常的声音,最外面还裹着作伪饰的笑:“怎么突然想起这回事了。”
“我不想欠你太多。”
对面的人神色认真,耳朵安然贴在鬓边,连动都没动。
这是真心话。
为什么?跟他有牵扯就这样不好吗?
逃避似的,视线落到满满当当的袋子上,他伸出手掂了掂,很有分量。
还是个学生,跟家里关系不好,她自己一个人要忙累成什么样,才能挤出这些钱还给他。
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,”见他久久凝视着袋子,明意心被高高提起,“但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,请你一定收下它。”
陷在椅子里的人有种颓丧的美丽,姿态散漫,与她仅隔咫尺,仿佛她再垫一垫脚就能触得到,而这笔还回去的钱,就是第一份垫脚石。
想到这,明意的神情更加真挚。
对面的人双手合十,一副祈祷的样子,眼神诚恳,他拒绝不了。
“当然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如同碾碎重组过,刺耳又粗粝。
可是他不甘心:“下周有个晚宴,肯不肯赏光陪我一起去。”
藏在纸袋后的手紧握,掌背青筋微凸,骨线绷紧,他指甲修得短,却也深陷进手心,压出连绵痛意。
而他却浑然不觉,眼神黑到沉静,最深处酝酿着只有他自己遭受的风暴。
对此浑然不觉,满心沉浸在还清钱的欢喜里,明意轻快应道:“好啊,只要你不嫌弃。”
他微笑以对,目送那道身影跳舞似的轻盈走出去。
右手无意识松开,甲痕发紫,浮胀在掌心,丑陋又见不得人,同他的心思一般无二。
裴衡自欺欺人地拢起手,紫色消失在视野里,但它仍然存在,一阵又一阵播散着热辣辣的痛。
疼痛让理智败北,他嘴唇无声蠕动,吐出烂熟于心的名字。
明明,明明。
她是自由的风,吹皱春水又迅速抽身,徒留波纹荡漾,却狠心不回头。
没有什么能牵住她的脚步。
她不愿意依赖他,不愿意借他的势,要顽固又磊落地划清同他的界限,对他给出的东西不屑一顾。
可他无耻又卑劣,不管这人要不要,都会挖空心思悄悄给自己想给的,能给的。
他不盼垂怜,更不敢奢求爱,只想多一点牵连。裴衡蒙住心和眼,一遍又一遍这样对自己说。
可欲望永无止境,轻视它的人必将自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