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手反复确认过字条上的指令,又在船体上仔细找准位置之后,这才抬手按下了一个小巧的机关。
机关按下去的一瞬间,四周嘈杂的一切全部安静了下来,可众人就那样紧盯着,些许时间过去,几经解体的商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是怎么回事?
花棘的这一步,到底要做什么?
正当细碎的聒噪再度开始复燃时,忽然,一连串清亮的落水声响了起来。
——花棘的商船外围,竟然分离成整齐的数块,自行解体了,剩余船体比之原来足足小了三圈。
此番操作一出,彻底震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,刚刚还在屏风后欢呼雀跃的船匠们,经此全部成了炸不出声的哑炮。
每个人心里都在忍不住问:她竟然还可以这样做?
整个院落一时间宁静地只剩下,花棘慢饮过清茶后,将瓷盏放置回托盘内的轻响。
不久,终于有人按耐不住,在屏风后大叫了起来。
“她使诈!”
随即一旁快速跟上应和:“对!没错!就是在使诈!”
“船身怎么可能中途解体,根本没有这样的设计!”
“啊!”后方一人猛然反应了过来,“我知道了!那根本就不是她设置的什么机关,说不定就是被我们的船给撞毁的,叫她运气好,瞎猫碰上死耗子了。”
“说的对,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——”
“住口!”
梅别鹤扬手重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,厉声喝止了众人,训斥道:“都他妈给我好好看!”
众人拥挤着探头至屏风外,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眼前的对局已经被花棘全然扳了过去。
外围解体的船身,配合着最早长斧末端的锁链,还有深插入民船中的刺刀,拖拽在三艘民船一侧,彻底将梅别鹤方的船只困死在了河道边。
而在头船吸引走足够的火力之后,方才还远远跟在后方的其他四艘商船,早已调整成了一字队形开始突围。
现下,正有条不紊地一艘接着一艘,通过鬼哭峡最窄处的河道。
只待最后一艘船经过,被围在三艘民船正中的头船,因解体后船身的骤然灵活,一个漂亮的摆尾轻易挣脱束缚,汇入了船队后方。
堪称完美的一连套应对操作,以绝对实力,撕烂了那些大言不惭人的嘴脸,叫他们无颜再敢多说一句。
李文晞愣怔在原地,喃喃道:“原来,这看似两方的对抗,终究不过是她一人的局。”
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,花棘到底是在多久之前,便全数了然于心的呢......
是那些形单影只,静坐案前,一个又一个沉思至天明的长夜吗?
李文晞的视线一路越过院落中潺潺流动的河水,越过蝉鸣吵闹的月色,越过梨花倾斜的树影,越过八月暖阳的暗香,落定在花棘俯首时,眼角漫撒出的点点微光上。
那微光好小、好远,他需要看的很仔细才行。
可就是那一点点灼人的明亮,沉默在阴暗里,却比夜幕高悬的星子还要闪耀。
正午已过,太阳开始向西倾斜,房檐下的阴影渐渐偏移,有暖黄的光晕照入进桌沿一角,花棘伸长胳膊,将一只微凉的手送了过去。
阳光照耀在一张有些苍白,布满了伤痕的手掌上,泛起一层透明的晶莹,像漂浮的水光。
这一定不是鬼哭峡的水,鬼哭峡的江水湍急奔涌,浩浩荡荡,磅礴到花棘仿佛一闭上眼,就能听到那白浪滔天的鸣叫。
而她所带领的船队,此刻正行进在那条熟悉的河道,沉重的船体撞击开多余的泥沙,刮扯断拦路的疯草,逆风而上,一往无前,是蓝天下展翅高飞的雄鹰。
随着第一艘船顺利通过狭窄处的河道,于陡然放宽的直角弯处急转而过,后面一连四艘船也跟了上去,花棘看到了拦截在前方的最后两艘船。
体型较之前稍大的两艘民船,并排分列在河道两边,能够明显看出来吃水很深。沉入下方的部分污浊一片,无法窥探更多,但这情形,如是没有诈就怪了。
然花棘落笔,一蹴而就,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两艘民船一般,将之前将歇的动力全部提了起来,命打头的两船全速行进,直冲向前。
现在是她的回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