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升流会将深层的冷水带至表面,使局部水温骤降,切身感知水温,是所有人能够活下来的,最后的机会。
......可惜,一个人之于整片大海力量的何其渺小,还未觉察到丝毫变化,花棘身体的失温效应就来了,双腿开始一阵接一阵地痉挛。
她还活着,全船的人也都还活着,她没想过要放弃,只是,此刻巨大的无力,让她一时间实在想不出,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。
不断攀升的眩晕感终于要将她淹没,眼皮变得越来越重,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比先前更多的力气。
花棘竭力地挣扎着,不行,还不可以,她是船长,她不能就这样倒下......
恍惚间,海浪歇斯底里的呼嚎中,倏地掺入进了一点低沉的杂音。
“花棘......花棘......”有什么人在一遍一遍,唤着她的名字。
“嗯......嗯?”
花棘干燥的喉咙内,总算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。
她循着耳畔的声音转过头,看到了正倾身俯在她身侧的李文晞。
“花棘,你......还好吗?”李文晞轻声问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花棘冷漠地回答,说完,视线继续转回到面前的模拟河道内。
李文晞跟着看了好一会儿,却依然看不出有什么端倪,不解地问:“花棘,你,到底在看什么?”
他一句话算是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,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众人,此刻目光全部专注在花棘身上,大家都想知道面对这样的涡旋,这个奇女子会用什么样的办法,来救这条小船。
经过了刚才的较量,今次船匠们看向花棘的眼神,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轻视与质疑,性别的禁锢被智识击得粉碎,叫偏见掩盖在更深处的光彩,终究要开始接受仰慕。
听到李文晞询问的花棘略微定了一下,而后忽然语速加快,半是回答,半是自言自语道。
“上升流会带动水下泥沙中的气泡上浮,形成密集的小气泡,或者水花。”
“上升流区域的水流是向上的,而不是旋转的,所以,水面波纹会更平缓,或者出现与主漩涡方向相反的波纹。”
她指挥留在漩涡边缘一内一外的两艘船,就是为了作为水上漂浮物,来辅助观察上升流的。
“漂浮物遇到上升流,会有短暂的上浮,或者向漩涡外围移动,而非直接被吸入中心。”
但船只模型还是太重了,在其周围根本不可能观测到细微的浮动变化,而且,两艘船的动力极限也快到了。
花棘继续发出指令:“命,涡旋外围两艘船,全力逆向冲出。”
李文晞闻声,偏头向着花棘看去。
仅半边清晰的侧脸,转折分明的下颌线与挺俏的鼻尖,让她看起来更加冷艳疏离。专注落定的眼睛如同星子一般明亮,睫毛修长浓密,飞扬似漆黑的鸦羽,颤动中带着锋利。
唯一抹黛色细眉,间或轻抖、微蹙,才让人得以试着窥探,她此刻内心真正的纠缠。
这样的她会让李文晞想起,他假问该如何找到商船失事证据的那个晚上。那一晚的花棘也是这样,神色郑重,语速急促,吐露着让他为之惊叹的乾坤。
他还是想不明白,不过十八年市井深巷的人生,何以让她拥有这样超凡的学识。
李文晞的视线将要收回,眼前的花棘却忽地动了,只见她倾身向前,双手撑着沙石堆起来的高台,以一个更近的距离俯看下去,上半身几乎全部笼罩在涡旋上方。
周围当即有人随着她的动作,向前又靠近了几步,一时间所有人的好奇心,再度被她另类的举动给勾了起来。
高台边缘有轻闷的敲击声响起,李文晞低头去看,近在眼前的一只纤细素手,食指与中指正交替着快速轻敲着石面。
原来,她,到底还是在紧张的。
花棘要靠得更近,是因为她必须要观察得再入微一些才行。
斗船过程中,参赛者不允许碰触水面或船只,漩涡四周的水温没办法感知,能够依赖的便只有一系列变化的综合判断。
模拟河道内,无论是船只模型,还是漩涡的水流,都比真正的江河与汪洋要小太多,要找到上升流所在的区域,又何止是成倍的难度。
短时间内人工形成的漩涡,强度远远比不上野外那些,凭天然因素长期积累而成的,所以,可供她突破的窗口期一定很多,她只是需要再认真一些,再细致一些,她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突破点。
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,花棘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,才发现是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睛。
她抬头向着正前方望去,四下的光线更加昏暗了,雨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下大的,风将漫天的水幕整齐地切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斜线。
河道中的小船被大雨淋重了颜色,随着漩涡不停下坠的同时,又叫风拉扯着频频摇摆晃动。
雨滴密集地敲打在河面,荡开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涟漪,上升流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搅乱。
花棘一言不发,摸出袖中的小瓶,又在舌尖上点了一次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