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棘的声音刚一落下,天际上空顿时惊起闷雷阵阵,电光快闪。
不过,她眼盯着副手将头船的动力调试完毕,被雨水尽然打湿的小船,颤抖却坚定地向着漩涡外一点奋力冲去。
破局的关键被她尽然握在手掌,任何其他的一切,都已不用惧怕。
散落的长发将一对嶙峋的蝴蝶骨遮盖,花棘扶着身下的沙石缓缓站了起来,单薄的肩膀依旧挺得笔直。
长风飞掠过脸颊,带起一旁细柳摇曳,屋檐边的落雨连成了珠线,她伸出一只手,手心向外,看着轻柔的晶莹渐渐聚满,又渐渐散去,忽然觉得内心无比畅快。
末了,待高高扬起的船头,猛然飞跃出漩涡束缚时,最先响起的是来自对手们的欢呼。
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们,变成了如今大腹便便的中年人,惯于站在人群中间发号施令的精英,也成了现在偏坐角落里的老叟,世道蹉跎,光阴不等,可那藏于心底最深的一线期盼,又如何会被轻易抹去。
斗船大赛没有了,曾经的荣耀没有了,身边的好友们也没有了,他们该是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精彩的对弈了。
七尺男儿们互相推搡着,彼此目光灼灼,透过雨帘晶莹闪烁,千言万语尽在一张张笑脸里。
眼中蒙尘的光彩,在这一瞬间开始闪烁,所有的翘首以待,都在时间的搓磨中,等待了太久太久。
这些真正热爱航船的汉子们,此刻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问:
漓州漕运一脉,会不会因为今天,因为有这样一位女子的出现,而有所不同?
花棘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,船匠们在迎上她的目光后,全数沉寂了下来,各自闪躲着,颇为羞愧的低下了头,只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头顶对着她。
一副明知自己做了错事,但是却执拗着不肯主动认错的模样,透着股稚童般的孩子气。
花棘不缺这些人的道歉,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要去计较什么,正在她准备移回视线的时候,其中一人却蓦然抬起了头,一张看向她的脸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,眼中流露着的,是由衷的钦佩与仰慕。
接着,一张、一张、又一张......直至,十六人共同的注目。
从未被偏见和质疑打倒过的她,却是在这一刻,酸了眼睛。
她逃也似的,慌忙转过了头,再一抬眼,一方雪白的帕子,正出现在近前。
持着帕子的手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手腕处一截大红锦缎,华贵无量。
“花棘,你......”李文晞说着,抬手指了指自己下巴的右侧,示意花棘,“没事吧?”
花棘跟着摸了一下脸上同样的位置,这才看见手指上沾到的血迹,竟是她刚才想东西的时候太过投入,将嘴角咬破流出了血。
这会儿血迹被雨水冲刷稀释,流淌至脖颈,连衣领处白色的里衣都染脏了一块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古时,帕子这样的私人物品有很多深意,无论是借用别人的,还是收下别人赠送的,都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
花棘不假思索地拒绝过,后知后觉地,发现李文晞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衣领处。
她依然无法适应自己古代年轻女子的新身份,只好匆忙地拿出袖口中的帕子,掩在衣领处,快步走回到自己的屏风后擦拭。
在她身后,李文晞轻柔又带着些磁性的声音,缓缓响起:“无妨。”
院落中雨势未停,所有参与比试的人都还在雨中淋着,上一回合结束,是花棘胜了,接下来,也该是由她先来出招。
监督者不知道花棘下一步会怎么做,没有人能猜出那个女子的心思,大家静立雨中,都在安静地等着。
屏风后,花棘在转移到凉亭内的桌案上,气定神闲地落笔。
她已不再是前世的远洋船长,身下没有汹涌的汪洋,眼下只是“花棘”最为憧憬的斗船切磋,嘴中苦涩的咸味渐渐淡去,雨声淅沥。
面对航行时,她好像也该试着去将压力卸下一些,不再有那么多沉重的心思,既然还有这样的机会,便更应该只是纯粹地去享受,这一场比试的悬念与喜悦。
屏风处素白的一只玉手终于扬了起来,侍从赶忙小跑着向前,将花棘写好的字条在油纸里护好,谨慎地交给了监督者。
随着监督者将字条上的指令宣读,另一边的副手们,也快速将河道内的五艘船只模型调整完毕。
五艘河面上平静停稳的小船,船头全部调转,它们并没有按照原本的航线离开,此刻对准的,反而是刚刚拦截过它们的船队。
花棘,这是要做什么?
船匠们的议论声模糊在雨帘之外,屏风后闭目安坐的青衣女子,思绪正飞扬在鬼哭峡上空。
大雨惊醒了两岸垂首的荒草,江水滔滔,水面上涟漪狂沸,自身后呼啸而来的风,将她的长发吹至身前。
比赛不会轻易结束,这一次,该是轮到她顺风了。
可几分钟的时间过去,她并没有等到对方船队的任何动作,只等到了监督者扬声宣布的一句:
“梅别鹤方,自愿认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