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角一侧,同样赤红的身影向前一步,李文晞亲手为她撑着伞。
伞面明明一直向着她这边倾斜,那人就站在红色油纸伞的边缘,肩膀大半都在雨里。
李文晞略微低了头,看着她的眼睛,正色问:“花棘先生,斗船比赛既已分出胜负,不妨与众位船匠师傅们一起,移至内室,坐下来再慢慢畅谈如何。”
李文晞是尊贵的七皇子,晨王,这里又是他的府邸,不该这样问的。
花棘受宠若惊,偏过头,淡淡道:“全凭殿下安排。”
但......让花棘没有想到的是,李文晞的安排是就近让侍女们,引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。
推开房门进入,里面安放着,一浴桶刚好温热的水,和一身干爽清香的衣服。
一如,他们初见,他第一次收留她的那个雨夜。
花棘没有多余的心思,一场斗船下来,她心中还有诸多疑惑,都需要老船匠们帮忙解答。
得知那么多人都在等着,她也没什么心情仔细打扮。简单梳洗过后,只让侍女们随意束了长发,她便快步赶去了议事的长亭。
青石板路上,雨滴欢快,成群地跳跃在刚刚积起的水洼间,活像透明的鱼。
不久,当那把红色油纸伞从月洞门内出来的时候,李文晞刚好百无聊赖地再一次从茶盏边,扬起了目光。
只一盏茶的功夫,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过去了,终于,叫他等到了来人。
这一次为花棘准备的衣服,是他亲自勾笔设计的,一套白色的蝉翼纱襦裙。
上身圆领窄袖的一侧肩膀,绣了点点翠绿的竹叶,另搭一条浅灰色的帔帛,一边绕过肩头,一边落在臂弯。
下身的及腰长裙,自腰身到裙摆,用的是市面上现今最顶级的渐染技艺,由白至灰。
其实裙摆处灰色的渐染,他专门找工匠重做了几次,都不满意,包括最后这一版,他总觉得那散落的灰色里,缺少了一点灵动。
直到此时亲眼见人穿上,他才反应过来,原来他心中预想的灵动,根本不是衣服本身能够赋予的。
灵动的从来都是花棘。
是她身上顽强睿智的生命力,是她清丽坚韧,如修竹一般的风骨。
斜枝绿叶白墙黛瓦,红伞之下,只此素衣独行,款款而来。浅灰色的裙摆,随着步调一层一层荡开在雨水中,好似一幅引人无限遐想的水墨画。
人行至亭前,油纸伞缓缓向后移起,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这才露了出来。
花棘略抬起头,向着亭内望来,李文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,杯盏贴至唇边,茶饮到口中,已然凉了。
闭眼,脑海中尽是她定格在雨帘中的眉眼,澄澈明亮,不染凡尘。
茶盏重新放回桌案上时,花棘正走上台阶进来,俯身把收好的伞放在一旁时,肩头的碎发纷纷垂落,漆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轻绑在后。
李文晞意识到,那里少了一根发簪。
花棘的座位依旧安排在了距李文晞最近的右手边,她人刚一坐下,一杯清新扑鼻的热茶就递了过来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花棘颔首致谢,却是故意躲避着并不去看李文晞。
李文晞直起身,复又靠回椅背旁坐好,借着整理一侧凌乱的宽袖,忽而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鼻尖。
方才花棘入座,他添茶靠近,恰好闻到了那一缕沐浴过后的体香。
厅外的雨势已较之前小了许多,席间新上了热茶和点心,船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就刚才精彩绝伦的斗船比试,畅谈正欢。
见花棘回来,四下声音当即弱了下去,数道视线整齐地在她与梅别鹤之间来回游走,大家都在等待着,这两人之间未完的对话。
人工漩涡的形成方式一直萦绕在花棘心头,就连方才沐浴,和过来长亭的路上,她都还在想。
特殊水域水流流速的穿插,配合下方更深处人工制造的河水密度差,确实有制造出人工漩涡的可能。
她能够想到的,甚至还可以在河底特定的位置,提前放好一定数量的粗盐,通过控制盐融入水中的速率,进而实现控制漩涡形成的时间。
但这样理想化的设想,只可能存在于实验室里,野外水域的不可控因素多到几乎不可能被量化,更何况是鬼哭峡那样凶险的河段,再加上这个时代的水下作业条件、辅助外设......
她实在想象不出。
花棘于是率先请教道:“梅叔,恕晚辈愚钝,那涡旋到底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,其中微妙,烦请不吝赐教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梅别鹤听到问及此事,爽朗地大笑了起来,浓眉下凌厉的大眼睛笑得弯了,眼角旁沟壑纵横的皱纹紧紧堆在一起,反衬出了几分少见的慈祥。
“其实,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,能够形成涡旋的条件,想必以你的学识,估计也不用我老头子多解释。”
梅别鹤话音顿下,目光转而看向厅外漫天垂落的雨帘,脸上笑意淡去,颇为感慨地道了一句。
“说到底,大概只因为,我们是最了解这片河水的人吧。”
“法子不是我一个人想的。”梅别鹤继续说着,偏过身,回头指了指身后几人示意给花棘看。
“这也是当年大家一直想做,却没做成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