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别鹤语速很慢,和在亭外逐渐小了的雨声里,娓娓道来。
“早在多年以前,大强他们几个人就来找过我,被我直接回绝了。不是我做不了这件事,而是,我害怕了。”
梅别鹤自嘲着冷笑,“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啊,怕输,怕影响名誉,怕从高处坠下来......什么都在怕。可如今全部都经历了,才发现,很多事情怕是没有用的,该发生的到底还是要发生,是输,还是赢,也都没那么重要。”
“涡旋做出来,也没想过一定会用得上,只是斗船大赛实在太多年没再办过了,心里到底有一份期待。”梅别鹤看着花棘,有些惭愧地略低了头,“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,最后能有那样的效果,全算是我多占了一点运气吧。”
说完,抬首复又看向花棘,苍老的眼睛里尽是赞许,“倒是花棘先生,命头船从漩涡中心冲出的那一刻,才真是惊艳四座啊。”
花棘不矜不伐,低声推脱:“梅老太谦虚了,晚辈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。”
梅别鹤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花棘却很清楚要真正做到有多难,河水习性、船只结构、动手时机,这其中任何一个点的判断失误,便注定满盘皆输。
她看着老人的脸颊,褐色皮肤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晒斑和老年斑,皮肤粗糙、干燥,皱纹又深又乱,这些都是在江边常年暴晒后,才会留下的痕迹,梅别鹤与老父的年纪相差无几,看起来却明显要苍老许多。
这么久过去了,即便他已经离开当年的位置,可他依然每天都在守着漓江,与各种各样的船只打交道,曾经的天赋与技艺,在岁月的蹉跎里被淬炼地愈发炉火纯青。
几十年的经验与阅历横亘在两人之间,像是无法跨过的天堑,她确实,还差的很多。
雨势愈发小了,风是更早停的,泥土被浸湿后,散发着清新的味道,正在每个人的鼻息间,若有似无地飘着。
梅别鹤轻抿一口热茶,满脸笑意地摇了摇头,看着花棘道:“重要的是,有生之年,竟还能有这样大家一起切磋的机会。”
“不瞒花家姑娘,我们一群老东西们聚在一起,彻夜不眠不休,争吵着研究船只模型的那几日,当真是难忘啊。我们这样的老东西,本来都已经没什么用了......”
梅别鹤说着,身后传来连连浅笑,一个接一个的老船匠们跟着自嘲应和。
“不是!”
大强转头过去,突然大叫着打断了他们。
“你们不是!”
大强猛地站了起来,红着脸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:“上次张二叔家的渔船坏了,难道不是三哥帮忙修的吗?”
然后是另一个,“之前陆嫂家的孩子,不小心坠了河,不是你柱子叔跳下去,冒死给孩子举上来的吗?”
“还有,大彪家的船出去,横在险滩里了,是谁大半夜挨家挨户地叫人,摸着黑入江,最后把人和船全给好好带回来的?”
“爷们儿们被抓了兵役,一出去三五年也没个音讯,又是谁沿着漓江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走,把家书都给送到的?”
大强的声音几近哽咽,说至后面,人肩膀塌了下去,声音越来越小,“做了这些事的不都是你们吗,你们怎么会是没用的人......”
顷刻间,连细雨的声音也没有了,围坐在一起的船匠们,头都垂了下去。
“今天来的人里面,我年纪最小,也从来没什么天赋,但是——”
大强说话的声音一变,猛然抬头,两个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微眯在一起,豆子大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外掉。
含着哭腔看着座下的船匠们,哽咽道:“但是,在漓江上行船走水,对于我的意义就是不一样的,斗船大赛,开通漕运,还有那些荣耀。”
“在我心里......在我心里,你们就是漓江上的英雄!是曾经带着我们富起来的人!”
一语惊醒了经年旧梦,和眼前横生的老态,座下不同的角落里,间或传出小声的啜泣。
直到周围的哭声逐渐小去后,梅别鹤才抬头红着眼睛看向大强。
“是我们......”沙哑的话音刚起了个头,便剧烈地干咳了起来。
自喉咙里强行乍起的声音又尖又急,让人心惊,梅别鹤直接咳得弯下了腰,就近连忙有人去扶,被他摆手劝退。
好一会儿,干咳的声音才逐渐退去,梅别鹤长舒了几口气,这才哑声缓缓道:“早时候的漓江,吃人不吐骨头,是先辈们用命丈量出了这条路,我们接过了教诲,如今,却没有把这片江水守护好。”
“但是,花家姑娘。”梅别鹤看向花棘的眼睛。
花棘与其对视上的一瞬间,神情恍惚一滞,眼前的老人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,苍老至此。
梅别鹤问她:“你知道,今天让我们这群老东西,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?”
花棘摇了摇头,她不知道。
“是看到了你。”梅别鹤笑着说。
檐下的天色不知何时亮了起来,丝丝缕缕金黄色的暖光,倾洒在众人之间,又在翠绿的树梢之上,唤醒了点点晶莹。
未等花棘回答,梅别鹤看着那与蓝天相接的枝头,又问了一句。
“所以,若信得过我们这些人,先生造出这样一只船队的真正目的,可以说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