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，没一会儿，前方果然隐隐起了骚动，但短时间内，并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退却的人。

方才斗船比试勾起的热血还在，现在正是所有情绪最为高涨的时候，而人在这样境况下做出的决定，往往也是最容易后悔的。

花棘深知这一点，所以，并没有盲目地相信这一刻众志成城的虚像。她明白，眼前动了犹疑念头的人，会需要一个缓冲的台阶。

于是，缓声继续说道：“这件事情关系的不仅仅是前辈们自身，更牵连各位的家人，我会给大家一天时间为期，回去与家人商议过后，明晚之前给我确切的答复即可。”

“而如果是下定决心，会追随我的人——”

花棘话音一顿，自众人间环视而过，一对朗星般澄澈明亮的眸子，好似有火星迸射而出，只听她继续笃定地说道：“只要有我花棘一条命在，必会护诸位，与诸位的家人万全。”

“同舟共济，有难同担，福恩共享，再无妥协与退路。”

此时，座下听着的众人，尽然目光灼灼，没有人在怀疑这些话的分量，他们先是欣赏于花棘出类拔萃的实力，现在，更为她刚正节烈的剖白所折服。

漓州城临江而建，周边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县全算上，三十万人的经济命脉，大半都系在这一条水线之上。

自多年前漕帮被暗中扶持起来，与地方官吏们联手，一明一暗彻底将漕运一行全部控制之后，漓州的这片天就也跟着叫遮了去。

因种种不公被欺辱打压的他们不是没反抗过，谁也不是生来就是怂包，但结果呢，不仅会丢掉自己凭手艺挣来的营生，更是还会连累到身边的亲友们。

......年纪越来越大，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们，都要养家。

可罪恶对于善良人的压榨就是这样，不会消减，没有尽头，人生最关键的那几年，有些东西不能好好抓住，这一辈子便都不可能再拥有了。

船匠们看着眼前花棘的样子，听着她的那些话......

站在那里的那个人，原来他们一点也不陌生，那分明就是已经死去的，年轻时的自己。

曾经的他们放弃了，变成了如今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，而当再一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，甚至比之从前所有都更加耀眼的人，他们会由衷地希望，花棘不要放弃，千万不要放弃。

他们之所以如此迫切，好像也不是为了去追随谁，只是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机会，可以再去追随一次年轻的自己。

数道闪烁着泪光的注目，被或深或浅，或稀疏或杂乱的皱纹包裹，难以言明的激动、雀跃、悔恨、愁苦......全然冗杂在一起，每个人真正的心中所想，都随着红日的沉落，变得愈发复杂。

鸟语吵闹着飞远，空气舒爽，花香在潮湿退去后逐渐释放，不多时，已然溢了满院。

浅蓝色的晴空下，一束遥望向远处的视线，忽而被几缕隐约辉映的彩光打断，正在看的那人缓缓笑了。

竟是彩虹出来了啊。

八月底夕阳时分适宜的凉风，在长亭内游走自如，先前被大雨淋湿的单衣已然干透，一片寂静之中，衣物间摩擦的微声不紧不慢地响起，有人开始整理起了衣衫。

而后细碎的声响扩散开来，连续成欢快的华章。无需多余的言语，人群中看着彼此最为熟悉的面孔，眼神碰撞，对视一笑，心底深处的执念被重重拿起，又轻轻放下。

所有复杂的心绪都在这一刻，化成了纯粹的释然，过去漫长黑暗，但未来近在咫尺，勇气不老，他们依然手可摘星。

花棘看着面前十六位船匠，不约而同地认真整理起衣衫，将双臂处的窄袖，连同下面的里衣一起，一段一段地向上翻卷着，一直卷到了小臂的尾端。

她几乎是立即猜到了，接下来是要发生什么，她显得很惊讶，又有一份直冲胸腔的震撼，让她郑重地正了正自己的肩膀，两个握紧的手心里，湿了一遍又一遍。

站在花棘身侧的李文晞将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，他收了折扇到身后，接着，向外连退了几步，以自己的行动表态，为花棘让出位置。

衣衫整理结束，船匠中四位明显最年长的老师傅们走上前来，以梅别鹤为中心依次排成一列，后方其余人自动又调整成了两列。

接着，由梅别鹤率先开始双手交叠向前，众人跟随，小臂袒露，里衣外翻的白袖口挽至臂弯，十六人一同俯身，齐声贺道：

“恭请花船长，扬帆，掌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