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花船长，在斗船比试时梅某就发现，你对船队内每一支船调动的时机，都掌握得相当精准。”

“可是，梅某一直有一个疑惑。”梅别鹤的询问显得很慎重，“实际行船过程中，船与船之间相隔的距离会更远，且人员配合也更复杂，花船长要如何保证每一次行动指令的精准传达呢？”

花棘会在方才的斗船比试中获胜，船队内每一支船的调动是关键中的关键，可实际行船时如何能够达到那样理想的效果，而若是先前设计的所有指令都无法落位......

梅别鹤知道，聪颖如花棘一般的人，一定早已想好了该怎么解决，可他思虑再三，还是无法猜出花棘会用什么样的办法，这才索性追问了出来。

花棘倾身听着，低眉间眼波流转，而后抬头回应道：“前辈慧眼，但其实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。”

说完，她并没有继续给出解释，而是招手叫来了这几日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侍女。

众人只见，花棘在那侍女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，侍女随即快步走出亭外，再回来时，怀里抱了一堆画着各式图案的小旗子。

“这是？”梅别鹤不解地问。

侍女将所有小旗放下，花棘走上前去，在长案上将小旗按颜色与图案一一分类排好，共四十面呈现于众人眼前。

在她摆弄小旗的时候，船匠们已经全部围了上来，凭空出现的玩意儿之新奇，直让李文晞和范如芥等也都跟着靠了过来。

小旗是花棘跟着船只模型一道提前做好的，斗船比试之后，关于船队内各船只的精准配合与指令传达，她早在等着梅别鹤的发问了。

因为只有这件事，无论从技术还是观念上，都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，是她明目张胆的“作弊”。

案上的四十面小旗，其中二十六面是字母旗，十面是数字旗，三面代旗，一面回答旗，正是一套标准的国际信号旗系统。

“如诸位所见，这些便是专门用来在航行时，传递信息的信号旗。”花棘解释道。

“信号旗？”范如芥饶有兴致地重复着，“老夫虽然没有跟过船，却也知行船和水战时常用作为交流的旗子，乃是两面红白旗。像先生今日展示的这些图案各异的小旗，倒还真是第一次见。”

李文晞在一旁看得清楚，自己老师在说话时，视线一直在小旗与花棘之间来回游走不停，苍灰色的眼睛里光芒毕现，那副雀跃又有些谦卑的模样，在这个脾气刁钻的小老头身上可不常见，足见，花棘在其心中的分量。

他遂接过老师的话，追问道：“不知这些小旗都有哪些妙用，可是先生自创的吗？”

“不......”花棘下意识地就要反驳，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，只好敷衍了一句，“算是吧。”

接着，她快速转移话题，从字母旗开始逐面解释起了，每一面信号旗所指代的含义。

有着近两百年历史的国际信号旗系统，即便在船舶普遍装备着各种先进通讯设备的当下，遇到特殊情况时，依旧被作为一种最简便可靠的通讯手段使用。

每一艘行驶于茫茫大海的商船，都会为国际信号旗在驾驶台或工作室内，留有一个特定的旗柜。

花棘很相信古人的智慧，所以除了隐去字母的具体含义之外，在说明时，她并没有做任何简化，中间也未有停顿，解释至最后几面小旗时，她发现周围竟有超过一半的人，都跟上了她的思路。

“妙啊，实在是妙。”范如芥听过，当即连连大赞。

梅别鹤激动难抑，语速极快地哑声说道：“先生所创之方法实在惊世骇俗，倘若日后能在整个漕运一行普及开来的话，势必会全面提升船队在行船时的安全概率。”

他不仅完全理解了信号旗的用法，甚至在如此短的反应时间内融会贯通，已经可以提出自己的优化想法了。

他全神贯注地指着其中几个旗子，对花棘建议道：“先生旗语固然详尽清楚，事无巨细，但眼前若只针对与漕帮的较量，为节省时间，可适当做出调整和取舍，这样会更方便船员间的传达。”

“比如。”梅别鹤靠近倾身，分别指了指其中的几个字母旗，“与对向行驶的船只，进行请求和交流的旗语就不妨先舍弃掉。”

随后，又伸手将单独的几个字母旗摘了出来，说道：“而这几个旗语所指的意思，也可以有更具体的调整，就拿这一个来说......”

花棘微低着头，仔细听着梅别鹤提出的每一条建议。

让她忍不住惊叹的是，梅别鹤在阐述具体的改进方案时，不但完全记准了每一个旗语的意思，更是将他自己修改后的旗语用意，恰如其分地融入进整个体系里，毫不违和。

国际信号旗经过历代行业顶级能人的改进与强化，其系统本身早已如铁桶一般改无可改，或者也可以说，想要改动它的阻力，会比直接摧毁它还要大。

梅别鹤以落后一千多年的学术观念，又是在这样短的时间里，能够说出这些，天赋可见一斑。

此人若生在科技腾飞的现代，花棘可以想象，他或许会在远洋航行领域，代表国家惊艳全世界也说不定。

梅别鹤说话时，花棘神情慎重，始终认真地听着，偶尔还会点头表明态度。

一直到梅别鹤将所有的改进想法说完，她才开口肯定地回应道：“同意梅老的想法，我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打算。”

接着又补充说：“与漕帮对抗时实际会发生的情况，大多都能提前预料，因而旗语所传递的指令，自然也可以有针对性地提前设计，只需另外再做好特殊情况的防备就行。”

“嗯，是这样的。不过，其中的诸多细节，还要再多些时日反复推敲才行。”梅别鹤说着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案上的小旗，他仍在沉思。

厅中这时所有人都围在一起，但梅别鹤一语作罢，四下依旧静得出奇，众人虽不言，但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难掩的兴奋。

然而不过一会儿，梅别鹤猛拍了一下长案边，“不对！”

他转而瞪眼看向身侧人，扬声道：“快取笔墨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