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有破釜沉舟来杀他,不过是在他这个七皇子身上,感知到的恐惧还不够罢了。
几日下来,为了摸透整个漓州官场的脉络,他明里暗里见了很多人。
可这些人不是难以成事的怂包,就是瞧不上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晨王,故意敷衍装傻,稍微聪明一些的,迫于上面人的压力,都站队站得很稳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。
唯一一个被他诈出来的陆穷年,所做的伪证也只能拿捏住这一个人而已,他到底没有出任何事,不可能牵连到更上面的人。
漓州势力盘踞一方如同铁桶一般,要攻破自然不易,这点他一早便知道,在筹备接下钦差之职前就知道。
与花棘两人的合作中,该如何引官场势力上钩也始终是他的事情,花棘已然将负责的部分做得足够出色。
可上好的鲈鱼他前日便吩咐人去找了,只等今日斗船比试了结,找花棘一同享用。
李文晞看着面前花棘冷淡的侧脸,他知道她是在刻意疏远他,他一手背在身后,一手随意地摆弄着象牙折扇,眼睛落定在她脸上,缓慢踱步走至她正在看的方向,强行出现在她眼前。
他笑着目光直撞进她的眼睛里,忽而开口问道:“还未来得及向花棘先生庆贺,斗船比试力压漓州满城船匠夺得魁首,不知本王这场比赛办得,可还和花棘心意?”
花棘不明所以地扫了李文晞一眼,她想不出这人要谈的正事,和刚刚问出口的话有什么关系。
“民女岂敢置喙,殿下说笑了。”言罢,她后退几步,转过身去,随时准备离开。
李文晞再度不依不饶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,依旧带着笑意说:“嗯?瞧花棘的样子,本王猜测定然是满意的。”
接着又自顾自地道:“花棘与本王原是合作关系,既然本王已经帮花棘测试好了需要造的船,那——”
他轻快地拖长着尾音,在与花棘并肩的位置站定,继续道:“是不是也该轮到花棘为本王分忧了,譬如,花棘之前对漕帮与各府之间的跟踪,以及,花棘所知的那些背地里勾当,本王都很好奇。”
“民女遵命。”
花棘快速应下,而后抬脚便走,略拉开距离,俯身行礼告退时,跟着又补了一句:“民女这就回去,将所知之事尽数书写清楚,呈与殿下过目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。
“花棘。”
才走了没几步,身后的李文晞便叫停了她,那人方才还温和愉悦的声音,陡然多了几丝明显的急切。
花棘心知自己的拒绝失了分寸,换做是谁遭受这样的冷落都会气愤,更遑论是自小生在帝王家的皇子。
但她更知,她与李文晞之间的距离犹如燕雀与鸿鹄,他们只会一起走上很短的一段路而已,待大仇得报,她若还想活命,便该离这个人越远越好。
李文晞回身,看着那被夜幕一点一点加重颜色的背影,压低了声音道:“纸笔哪能说得清楚事情,花棘先生这不就在本王面前吗,本王今日偏要花棘先生当面说与本王知道。”
他读不懂近在眼前的女子,幼年曲折的经历,早早教会了他识人,哪怕是宫廷里心比泥潭还要黑的恶人,他都自信可以窥其一二。
可对于花棘,他却始终猜不透她的心之所向。
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,偏自己的目光每每落在她身上时,总是能轻易静下来,好似经年的苦闷与缥缈前程,都能在注视着她的那一刻轻上几两。
见那抹白衣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,丝毫没有要屈从的意思,他又催促道:“现下已是晚膳时间,本王可不忍叫花棘先生饿着肚子说话,吃食宝贵,花棘先生还是与本王一同享用吧。”
所以,他就是要她的关注,要她的视线在他这里驻留,哪怕这份驻留是厌恶,是仇视,都无所谓。
几步外,花棘闻言,终于有了动作,李文晞看着人缓缓转过身来,那一对冷艳清亮的眸子,总算可以无遮无拦地向他看来。
他顿时嘴角笑意飞扬,心底涌动的喜悦于身体各处横冲直撞。
不料,花棘展颜一笑,朱唇轻启,对他道:
“我所知道的事,要怎么说,对谁说,是我的自由,旁人无法左右。若殿下硬要强迫,只管来用刑就是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民女告退。”
花棘行过礼,再不肯看李文晞一眼,兀自快步走开。
就算身份相差悬殊,合作与屈服也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,前世的远洋船长没有向强权低过头,今生便更不会。
她是凭自己实力赢来的机会,无需献媚与讨好,一口一句“先生”背后,如果掺杂的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,又算得什么优待。
傍晚浓重的光线转瞬降至深蓝,视野内假山与树影的轮廓愈发晦暗,初秋凉夜将至,连虫鸣鸟语都在趋于沉寂。
李文晞愣怔在原地,巨大的愤怒几乎难以压制。
用刑?
她怎么就笃定他不会,自宫廷最深处爬出来的弃子,他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,什么样的人没杀过。
她怎么敢说出口的,那些残忍的酷刑,他不信她承受得住。
李文晞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外,正是他下令前惯有的姿态,然而,冷酷的话语尚未说出,另一种难言的恐惧突然浮了上来。
他看见那如羽毛一般的白色身影,转而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,像是再也不会回来。
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,他脑中倏尔出现一瞬的空白,当即抬脚快步追了过去。
一句莫名的话,失控地脱口而出。
“可鲈鱼......我一个人,吃不完。”
一语作罢,正来至拐角前的李文晞,看到不远处,花棘猛地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