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翘首在光亮的边缘,在最大程度地尽自己所能,期待着可以将这件事促成。
期待一个,不一样的明天。
花棘心急如焚,纵然百般要求,李文晞仍旧叫她又将养了三天之后,才肯放她出府。
造船的事有梅别鹤在,她并不担心,但即便船能够又快又好地顺利造出,入水之后船队的配合和操纵才是重中之重。
她该去找人了。
李文晞送来的簪子,她一直没有戴,还是房中同样的位置放着,她在头顶梳了最为简单的发饰,只绑了一根发带便出了门。
正值清晨时分,窗棂大开,树影平铺案前,阳光通透照亮了一张笔迹将干的手绘地图。
那是刚刚梳理完成的,整个漓州城及其周边地区,所有漕帮派系的分布图。
硬木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,留下刺耳的声响,棱角分明的天空之下,鲜少人踏足的深巷,驶出了一辆寻常的深蓝色马车。
花棘静坐车内,布帘外主街上热闹的叫卖声刚一清晰,车门边的门框上,就传来了三声短促的闷响。
这辆马车,已经被漕帮的人盯上了。
她不确定这群人到底知不知晓李文晞晨王的身份,但对这群亡命徒来说,只要有钱拿,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。
漕帮和狗官们之间的脏事,花棘知道的太多,这群人不可能放她活着站在李文晞一边乱说话,她当然明白自己一旦迈出李文晞的私宅会面临什么。
不过,这一次出来寻人,她并没有答应李文晞欲同行的要求,而是,找李文晞借了程峰暗中跟随。
李文晞敢以身成局搅动漓州官场,她又何尝不敢,凭一己之力倾覆整个漕帮。
花棘手中紧紧握着梅别鹤留给她的字条,原身在世时几乎足不出户,所提及的这个人她并不认识,纸条上的地址也离城区较远,是城市边缘地带近一年才归入的新区。
但漕帮中的第三大派系势力,如今正盘踞在那里。
摧毁一个组织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其被彻底替代掉。
她要做的事,她的野心,这个过程不流血是不可能,而愿意追随她的人,她不会让他们再继续担惊受怕下去。
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李文晞这个靠山在,为何还要继续忍气吞声下去呢?
她便是做了那狐假虎威的狐狸又如何?
她便是那攀附权贵爱慕虚荣的女子又如何?
空守道义的好人不得善终,她前世已然做过,今生,便要去与那无恶不作的人比一比,是谁坏得更彻底。
她走这一趟,对漕帮鼠辈们的反击,也将由此开始。
马车疾行晃动,左右行人欢愉的交谈,伴着饭香酒气,穿过光亮的缝隙,一点点飘入至花棘的鼻息间。
她倾身向一侧,抬手将窗口处的布幔掀开一角。
目之所及,楼宇纵横高耸,集市商贾纵横,男女往来衣着多元艳丽。
一条蜿蜒澄澈的河渠自闹市正中贯穿而过,两岸有杨柳低垂摇曳,载着才子佳人的小舟,于明镜一般的水面缓慢游荡。
嬉笑的孩童追逐而过,橘黄色的懒猫晒着日光,漫步在高檐黛瓦。
漓州,不愧是这个时代最为繁荣的都市之一。
这样安宁而美好的地方,更不应该,有那么多沉痛的阴霾。
临近目的地时,花棘提前早早地下了车,命一同前来的侍从远远跟在后面,自己则孤身跟着行人一起,从主路走去了一片沿河而筑的民居前。
她今日没有穿李文晞送来的衣服,而是私下叫侍女准备了一套低劣的绛色粗衣,不想,便是这样的她,走在人群中依旧是显眼的。
至少,她身上的衣服完整,干净,没有难闻的异味。
晨王府的穷字,与眼前人正在经历的穷,不是一个写法。
小范围聚集的人□□动地,天生对外来的生面孔敏感,花棘无视周围前来窥探的目光,径直向民居中央一处人群攒动的墙边走去,左右这里也不会有人认识她,倒叫她省了许多麻烦。
她正这样想着,谁知,才刚一走近人群边缘,身后突然惊起了一声大喊:
“花棘!”
“她就是花棘!”
花棘愣怔着,还未等她回头去看,前方围观在墙边一角的众人,猛地全部回头紧盯向她。
很快,越来越多人闻声靠近,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直到,逆着众人的视线,向后方不远处的墙边一望,那里正张贴着一份官府悬赏的通缉令。
——上面赫然画着她的脸。
人群中,一名躬身的老妇人,忽而快步来到她面前。
老妇人衣衫破旧打满了补丁,花白的长发稀疏,盘在脑后,一双灰白的眼睛凶狠地仰头看向她。
伸手指着她的鼻子,厉声质问:
“花棘,你怎么不去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