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拿到图纸没多久,便察觉到不对劲,他意识到甲板下预留的空隙多了。”
说完,她略作停顿,轻缓了一口气后,看向下面人的眼睛,接着道:
“父亲发现,那多出来的尺寸,刚好够......平躺一个人。”
话音将落,人群里当即传出了起伏的吸气声。
“而若是近二十丈的漕船甲板下,这些多出的空间里全部......”
花棘越说越激动,却是在情绪最高涨的时候,猛然噤了声。
她不敢再说下去了。
在她的讲述之后,下方的嘈杂忽而变了,大家仍旧三三两两地讨论着,但声浪却远不似方才那般吵闹。
花棘长闭了一下眼睛,曾经那一晚最为灰暗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,她强忍着悲痛,近乎冷漠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将事情又讲了下去。
“父亲没有应下这份活计,漕帮的人几番强迫未果,故而动了杀心。”
她抑制不住地陡然提高音量,向着所有人呼喊道:“我父亲的死因从来都不是自戕,他是被漕帮的人用绳子活活勒死,而后尸身又被残忍地丢入进江水里,伪装成自杀的!”
“为的就是不叫他们倒卖人口的恶性暴露!”
花棘手指用力地抓着栏杆,指甲死命地抠入进硬木里。
她在强忍着,绝不能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,现在不是她可以暴露软弱的时候。
她伸手指向被孤立出来的漕帮几人,眼神凶狠得恨不能将他们的心肝直接挖出来,她开口似要生啖他们的血肉。
“不是我撑着最后一口气,在被他们推入水后,像鬼一样又爬了回来,他们害怕自己的丑事会被我说出来,又如何会同今日一般,定要置我于死地不可!”
花棘倾身向前,两手扑在栏杆上,高扬着头,大声疾呼:
“这些年,漕帮之人背靠官府,恃强凌弱,做了多少以吸食人血赚钱的勾当,大家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?”
下方,被人当众拆穿的漕帮人终于按捺不住,穷凶极恶的嘴脸全然暴露了出来。
其中一人蛮横地推开一路碍事的民众,快步走来至花棘面前,抬手高指恶语相向。
“泼妇!休要信口胡言!”
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说话间脸上横肉狂抖不止,活像张了嘴的野猪。
男人一手叉腰,言之凿凿地嘲讽威胁道:“官府全城通缉的死刑犯,自己做的事还没交代清楚呢,敢有脸在这里贼喊抓贼?”
“老子今天就要问问你,个臭婆娘,得罪了官老爷,公堂之上,你有几条命够偿?嗯?”
花棘听过,斜眼扫了一下过去,那漠视的样子,如同在看一块干瘪的粪便。
“没有官府在其背后撑腰的漕帮,不过是街头巷尾乱窜的鼠辈罢了。”
她语气激昂,一双含着热泪的眼睛,与民众间的一个又一个人对视着。
“所以,那些来路不明的暴利,暗中敛回来的钱,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,难道还用我明说吗?”
事情挑明至此,在场除了漕帮的人还在刻意抵赖之外,已不再有人质疑花棘所说的,但气氛却更加沉默了。
愿意开口评论的人愈发少了,就连那些质疑她,曲解她的眼神,都渐渐闪躲着,低下了头。
对立于人潮之外,孤身站在栏杆边的她,迎风独守在破败的帆布旁,是从异世闯入这里的,唯一的船长。
她带着驶过所有风暴的决心,搁浅在岸,她以为这一次的自己,也能够赢得成功。
可她错了。
人心中的阻力,才是最深的漩涡。
即便是最年轻、最优秀的远洋船长,在遭遇到这样的危机时,依旧束手无策。
......偏偏,他们也不是非要成为乌合之众的。
气氛就这样短暂地停滞住了,肥胖的中年男人作势便要向着花棘冲来。
“臭丫头,让你随口乱说,看我今天不——”
花棘见状,刚要退回至卡着短斧的甲板旁,在她的下方,几道陌生的身影骤然聚集到了一起。
那些身影中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背对着花棘,正挡在漕帮人的面前,以血肉之躯,筑成了一道避风的人墙。
将熄的灰烬之中,仍有余温尚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