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随着这个陌生女子的蓦然闯入,发生了很多事情。
但似乎又与从前和以后的所有日子,没有分别。
苦痛的人依旧苦痛,寻常的哀伤,长久哀伤。
停留在花棘身上的视线,没多久便全部移开了,人群里大家互相对视着,彼此心照不宣,最终,注意力又都落回了老妇人身上。
老妇没急着逼问,眼睛上下将花棘的一身穿着来回打量了个遍,而后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:
“花棘姑娘背后既然已经有大人物撑腰,怎么还亲自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了,姑娘是做大事的人,我们可高攀不起。”
花棘听过,嘴角无奈地轻扯了一下。
她明白老妇的言外之意。
如同她刚开始对待李文晞的态度一样,漓州城的权贵里没有几个好东西,老妇会因此不相信她,实属正常。
不过,老妇方才对她说话的语气,明显软了下来。
这个老人家,只是还不够相信她而已。
花棘收回两只手合握腹前,终于,再无犹豫地从台阶上走了下去。
止步在老妇面前时,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。
她看着老妇的眼睛说:“我们需要大人物的帮助。”
眼前的老妇,比在高处看时更加矮小,脊背弯曲,头顶仅能到她肩膀的位置。
从她的角度看过去,她也总算看清了那一双,隐藏在灰白碎发里的眼睛。
那眼睛眸子的颜色很深,加之老人的五官有些深邃,所以,在紧盯着人看时,才会天然带上了几分凶相。
但在某些角度阳光照上去的时候,眸子颜色又明显浅了,她能够轻易在里面看见潜藏的慈祥。
面前人缓缓转过身,木质权杖一端敲击在地面上,与心跳等待的节拍逐渐重合。
老妇斜眼看向花棘,质疑道:“可信吗?”
花棘在老妇的眼中看得到凶厉,也看得到更深处涌动的期待。
李文晞可信吗?
花棘也在问自己。
她被全城通缉的情况,看样子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,以李文晞对漓州官场内部的了解,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。
可他却从来也没有向自己透露过。
李文晞当然不可信。
“可信。”花棘略微低了头,笃定地对老妇说。
不知为何,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,几日前,傍晚时分李文晞一身红衣,跟在她身后模糊的影子。
他几次三番叫停了她,却自己一个人远远地等待在昏暗里。
李文晞至少有一件事没有骗她。
他也想要这些人死。
所以,她无所谓信不信他,只需要确定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,如此,便已足够。
眼前老妇听过,移开了视线,低下头久久沉默着。
末了,不住地摇着头,她道:“晚了,太晚了。”
花棘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,连忙问:“晚了?什么晚了?”
老妇没再理她,兀自步履蹒跚地向着人群外走去。
嘴中反复念叨着:“还不回来,怎么还不回来啊......”
花棘跟着追了出去,拦在老妇面前,追问道:“敢问老人家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迎对上老妇防备的眼神后,她扫了一眼远远被排斥在外的漕帮人,倾身向前靠近在老妇的耳边。
小声道:“实不相瞒,我来这里是为寻一个人。”
见老妇仍未有告知的打算,花棘继续主动道:“老人家,您可以帮我吗?”
老妇瞪了花棘一眼,移开视线,有些不快地低声问:“寻谁?”
花棘:“林玉溪。”
正是梅别鹤留在字条上的名字。
“你找他做甚?”老妇转过头,厉声反问。
花棘当即察觉,老妇认识林玉溪。
她直言不讳,语气诚恳:“我的船缺人手,有人告诉我,我可以来找他。”
“林玉溪不在这里,你找错地方了,请回吧。”
老妇说着,语速很快,作势就要绕过花棘离去。
花棘不依,再次将人拦住,固执逼问:“林玉溪现在在哪?”
“我说过了,人不在这里。”老妇登时起了情绪,怒视着咬牙道,“你——”
偏这时,人群外围倏地响起了一阵惊呼,一道道陌生的声音高喊着。
“花棘在哪里!”
“人呢?快把人交出来!”
“有胆敢包庇犯人者,同罪论处!”
是官府的人赶到了。
近百人聚集的造船空地上,场面瞬间一片混乱。
刚消停了一会儿的漕帮人,眼见官府的人一来,马上又大摇大摆地硬气了起来。
四周各式造船时用的工具随处散落,十几个青年汉子,一人摸了一件趁手的利器,怒骂着便走向了方才排挤他们的人流。
被围堵住来不及躲闪的一小堆人里,还有紧贴在一起,抱头痛哭的妇人和孩子。
花棘收回视线,放弃了与老妇的周旋,走回至船头下方。
从半空中狠命拔下先前留在那里的短斧,一手拎着,快步朝漕帮的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