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长刀在各个角度的格挡,以及不停砍剁在人骨上的磨损,短斧的尖端早残破不堪。
落在人身上的杀招,渐渐从断臂碎骨,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狠砸,锋利难再。
花棘杀红了眼,利器楔入进血肉里,那一瞬间的黏腻和摩擦,她已经感受不到,更遑论什么恶心。
被文明社会规训了二十几年的高层精英,原来也可以在这样短的时间内,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鬼。
又是一记三四个长刀交叉在一起,接连落下的挥砍,一个刁钻的闪躲姿势,让她身体失去平衡,朝着一侧偏倒了下去。
肩膀摩擦到地面的刹那,她甚至没有功夫检查自己身上,是否少了某样四肢,便动作快过理智地举起斧子,朝离自己最近一人的头猛砍了过去。
可惜速度慢了些,叫那畜生张牙舞爪地给躲掉了。
不过,短斧收回的间隙里,她看到有什么东西,从那人的头顶飞了出去。
大概是耳朵吧,不知道,灰尘太大了,根本什么也认不出。
什么是良知?
什么又是道德?
她曾自诩至少是一个有良知,有道德的正常人,因而,会对每一个生命的降生和逝去心有敬畏。
但此刻她却觉得,那些平和而美好的岁月都是梦境,眼前吃人的世道才是真实。
她没有那么多的欲望,不过是想活下去,讨一份迟来的正义,然后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下。
可弱者呐喊的声音太小了,她必须要比那些想要她命的恶人们更阴险、更歹毒,才有成功的可能。
程峰这一趟带来的人不多,三拳难敌四手,一波一波的攻势不停向她压来。
即便她能够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注意力,保持状态,躲闪与挥砍并行。
可几分钟的时间过去,她的衣裙上还是被开了不知多少道口子。
肩头方才还在飞扬的帔帛,也早不知丢去了哪里。
花棘压低眉眼,视线全在那些从四面八方狂砍而来的长刀上,任何一处细小的伤口被感染,在这个时代,没有及时细致的处理,破伤风都可能要了她的命。
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,她不能倒在这里。
身型交错闪过的缝隙里,不远处河堤边还剩下的人数量越来越少,她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然而,虎视眈眈呲着獠牙的畜生,围了一层又一层。
男人们既比她高,又比她壮硕。
她被困中间,环望向四周的时候,犹如陷落在暗无天日的深谷。
握着短斧的右臂酸痛到麻木,双腿只要一停下,就会不住地发抖。
她于是将自己当成是已然死去的恶鬼一般,想象着所有的疲惫与疼痛早已长在身上,如此,狰狞地看向那些人。
她就是要冲出去,无论如何,她也不会向这些畜生们低头。
欺压上来的人动了,花棘也动了,体力透支的身体尽然动作稍慢,但那蓄力砍出的势头却不减反增。
短斧在避开长刀的同时砍偏了,一下只擦到了领头一人的肩膀,可谁知,这人紧跟着平白自己倒了下去。
视野骤然开阔,花棘这才看到一把自半空中落下的长耙。
五六个黑脸汉子猛地一齐涌了出来,几人手里拿的,均是长把耐砍的农具,彼此配合着没一会儿,便将就近的人全给放倒了。
“花棘姑娘,快走!”
跟着他们向河堤边跑的路上,花棘瞧见那里仅剩最后一艘竹筏,却因为该走的人都已经走了,加之漕帮人已然知晓,她之所以还会留在这里,便是计划着要和这些人一起去救人。
故而,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落在了这一艘竹筏上。
花棘看着身边冒险留下救她的几人,她很清楚,光靠他们是保不住这艘竹筏的。
“分两路跑,不必等我,竹筏下水后,直接走。”
花棘说着,将手中的短斧一扔,俯身快速捡起一把长刀。
旁边几人没有理解这个叫花棘的女子是什么意思,她是......不想和他们一起去了吗?
可红姨特意交代,要带这个女子同往,才有可能将货船完好地带回来,玉溪才有救。
“花棘姑娘,你——”
有人刚要开口询问,花棘便干脆打断,径直回复道:“我追得上。”
她在一边跑,一边不停地朝高处的各个方向扫视。
不多时,视线在她先前站立过的,残败的船只顶端停留了下来。
“快!”
最后一次催促过后,花棘朝着船只甲板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。
参与救援的青壮年们,该走的全部都已经跟船上路了。
初秋高挂的日头当照,河面上正对着光线望过去,渐渐只看得见一个个定格成黑点的影子。
后狭人自小便和水打交道,只要上了船,漕帮的人就很难追上他们,水里,是属于他们的主场。
此刻,难的是河堤边,这最后的几十米。
留下的几乎都是女人和幼童们,后赶来这一波漕帮人的势力,已然是压倒性的。
“程谨行!”
“明白!”
程峰和他带来的几人,也被花棘安排去了竹筏边帮忙,眼下只余她一个人,脚踩一片血路,总算重新爬回了甲板上。
手举长刀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漕帮人,被杀疯了的花棘激出血性,活像一群亮着獠牙,赶来抢夺猎物的鬣狗。
而鬣狗成群出现的地方,就连猎豹和雄狮都不是它们的对手。
但这种时候,谁最怕死,谁先死。
花棘立于高处环顾着扫了一眼,大概预估了一下这群人到达的时间后,便抓起桅杆旁垂落的麻绳,向着最高的顶端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