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怕只是多一桶盐水,多析出了一石盐,也好过没有。”
眼前女子说话的音量逐渐大了起来,一双带了些英气的眼睛目光灼灼,挺直的肩膀正因情绪激动而略微颤抖着。
在林玉溪听来,她是在祈求,但又更像是强硬的命令。
“不行。”
反倒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拒绝,语气轻得如同是在劝人。
甚至,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:“货船的体量太大了,不能冒这个风险。”
他将视线从那女子的身上移开,转头看向一侧天边。
红日外散出的光晕,已经沉落到了江水上,距离天黑只剩最后一个时辰。
另一边,船队后方第六艘船的白帆愈发清晰可见,而第三、第四艘船前方的碎木也即将清除殆尽。
现在,正是重新起航前最关键的时刻。
整整八艘船的官盐,事关三州人一个季度的用量,由他负责运送的船队出了这样的事,已是百死莫赎。
绝对,不能再有任何问题了。
这时身旁的花棘突然动了,只见,她快步去到一边,扬手拦下了一艘载着碎木,正准备翻过坡去的船。
“辛苦暂时停一下。”
花棘手指着货船外侧的水位线,突兀地道:“敢问现在这艘船吃水的深度是几尺?”
撑船人闻言,满脸疑惑地看着意外出现的怪异女子,随后,又转头看向了林玉溪。
在得到林玉溪的默许后,撑船人随手用竹竿简单地测了一下,答道:“差不多两尺。”
花棘听过,摆手招呼人可以走了,转而自己回头问林玉溪。
“同样一艘货船,平日里正常载重行驶在漓河上时,吃水又是多少?”
被花棘这样一问,林玉溪当即注意起了,某个一直被他忽视的问题。
渗入进过量盐粒的堤坝河段,在船只吃水深度上,竟然发生了这样明显的变化。
“会......改变这么多吗?”
不觉间,林玉溪与花棘说话的语气,都逐渐随和了起来。
“即如此,那你也应该明白,这样的吃水骤减意味着什么。”花棘紧紧盯着林玉溪的眼睛,“相当于是河域变成了海域,在这样的水道里,同样的人力划桨,速度却可以快上许多。”
花棘兴奋道:“这是天给的机会。”
现代物理中的浮力理论,最早是由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提出的,但直至明清时期才通过西方传教士传入中国。
与唐朝历史进程相近的大绥如果想要洞悉,还要再等七百多年。
当年虽然没有类似的概念出现,但古代的漕运人从来不缺少,关于浮力如何影响行船速率的知识体系。
一如林玉溪这样难得的统筹人才,她只需提及海水与河水的类比,他便一定可以跟上她的思路。
花棘环顾向周围一直忙碌着的人潮,各个线路上的救援工作已经推进至尾声,空闲下来的人手正在越来越多。
“没有犹豫的时间了,当下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她知道,林玉溪会比她更清楚这一点。
“取水时,你大可派人信得过的人,专门在高坡底端看着,只临起帆前的这最后一点时间,能救回来多少是多少,一旦有隐患出现,随时叫停。”她有些焦急地再度劝说道。
一旦这几艘大船开过去,将水流里盐分带出这片低坡,再想要救就不可能了。
有些话各自心里明白,自然也不用谁多说。
林玉溪的视线早已从连绵的船队上移开,望去了漓河两岸葱郁繁茂的荒草。
他其实一直在顾虑的,还有另外一件事。
公开水域里,官盐一旦脱离了官船,会是比留在河中更加危险的事。
而这里,这样一个天然形成的低谷,前后两个高坡外视野受限,荒原两岸人迹罕至。
是多少人,最钟爱的温床。
但......
他低头回看向花棘的眼睛,夕阳璀璨的霞光正揉碎了,一丝一缕地倒映在里面。
他猛然发现,她的这双眼睛原来并不是完全冷的,只是那如何也不肯熄灭的火焰,燃烧得太深了而已。
这女子正对着落日站着,苍白冷峻的脸颊有了颜色,斑驳的红衣之上满身荣光。
他就这样看着,莫名自嘲地笑了。
未雨绸缪是没错,但若是未知的危险连出现都不用,便先被打倒了,那他可真是连女子也不如了。
蓦地,林玉溪转身大步走向船尾,扬声叫了一句:
“小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