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了,有人兴奋地开口。
不等周围人给出回答,此人已快步走向前去,阐述道:“这位姑娘所指的,拦截河水的落点,是整片低谷最狭窄之处,且因为堤坝坍塌,下方硬石堆叠,那里的河水很浅。”
接着,他手指岸边停着的几排小型船只,“我们可以用竹筏做底架,把其他船翻过去,船底与竹筏相连做支撑,再用碎木添补缝隙。”
“对,没错。”旁边跟着有人补充道,“到时候把人分散开,像纤夫拉船一样,两边岸上各放一队人,一边拉,另一边再同步推。”
“嗯嗯,好说,动手的时候多分几个组,最后大家一起往中心拼。”
“......”
“所以,真正的难点,其实不在于我们到底能不能卡住河水......”中间有人问道。
花棘走近,接上了他的话,“而在于,能够拦多久。”
是的,人工临时拼起来的截流木架,又不是铜墙铁壁,水该流还是要流的,能够存住的只是一大部分。
而至于到底需要积下多少水,才能将两艘大型货船全部托浮起来,谁都无法提前预估。
“走啦!”
这时,人群后方有人招呼了一声。
“想那么多,能拦多久是多久,开干!”
“走!”
话音落下,一行人已然小跑着下了坡,直奔岸边而去。
与来时路上的疏离和戒备不同,众人下坡经过花棘身边,俱是略作停顿,朝着她简单地点了一下头。
他们并不是多信任自己,花棘很清楚。
是在危机事件面前,拥有更高学识的人,会选择信任真正切实可行的办法。
但她的心里依然回荡着暖意,小跑着跟在众人身后。
在办法说出来的时候,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,甚至都同步思索起了,可以用什么样强制的手段,逼着这些人执行她的方案。
怎料,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团体里,得到这样的支持。
下坡路上,前方众人的嘴几乎就没停过,大家已然条理清晰地分配起了,每一个人要负责的部分,要统筹的人力。
具体到了执行的细节,花棘就听不太懂了,每一只船队里,都有只属于他们的语言。
在这里,他们才是最了解漓江水,了解所有货船,和两岸边每一根碎木的人。
之所以会得到认同,她想,她忽略掉了一份,同样以水为生的人,对求生的感知。
这一刻,与素未相识的大家奔跑在一起时,她竟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。
他们在极度坦诚,毫无保留地奔向同一个目标。
红日垂落,江河血染,旷野四合悠然。
低空浓烈的霞光,为每一个人的背上,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红巾。
三百多人一起动手的速度,比花棘想象的还要快,各种粗细的麻绳,各式用途的工具,一样接着一样地凭空冒出来。
花棘是第一次近距离亲眼见识到,不用任何通讯设备,只凭大家对彼此的熟知,合作起来,也可以这样高效。
竹筏并排确定位置,河面之上在人用麻绳捆绑的时候,水性好的汉子们已接连跳了下去,将竹筏的另一端死死地卡入进河底的硬石里。
这边入水的人才刚一出来,后方侧翻过来的小型民用船只,早排好队等着了。
随即无缝衔接,第一排民船船底紧抵在竹筏上,待几方人一齐固定好之后,众人喊着号子,几下酝酿着蓄力,径直将斜插的竹筏顶了起来。
接着,一队助跑着冲过来的青壮年们,脚踩侧翻的船身飞跃而上,又一排竹筏紧随其后,于其原本的基础之上,再立起来了一层。
侧翻的民船跟着继续叠加,倾斜的竹筏再起!
被骤然截停的河水,像是狠命挣脱的困兽,喷涌着从竹子与实木的缝隙里,成股成股地向外流着。
最后,是花棘最为眼熟的船匠们,迎着咆哮的水流,硬是将一块又一块的碎木补进了缝隙里。
西边天际,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
第五艘货船处又赶来了一批人,林玉溪将所有能够抽离的人力,全部调了过来。
河岸两侧各有一根手腕粗细的麻绳延伸出去,麻绳的另一侧是整装待发,两波密密麻麻的人潮。
与此同时,竹筏背后淋在水潮里,始终在支撑准备往上推的人,均已就位。
花棘跟这里的人都不熟,再由于体力上的巨大差距,倒成了最没用的一个。
待全部攻势完备,她毅然跳入水中,选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高举双手顶了上去,融入进坚韧的人潮。
周遭陷入短暂的安静,正当所有人默契地等待下一步指令时,后方两里多外的高坡上,猝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轰!
人群中数不清的面容,尽数在这一刻悬停。
然而,任恐惧如何横生,那一双双决绝的眼神之下,俱是不动声色的沉着。
很快,高空中不知是谁,嘶鸣着高喊了一声:“走!”
“吼!”
震耳的回响之后,三百多份聚集的力量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