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它们的后方,第七艘货船也在高坡下露出了头。
那昏暗中不断逼近的姿态,像极了磨刀霍霍,舔舐着獠牙的野兽。
另一边,木墙内最后补上去的碎木,终于也在水势的持续冲击下,一块接一块地掉了下来。
第三、第四艘货船下方的水位,已然有了明显的升高,但与之相对的,木墙需要承担的负重也越来越大。
陆续掉落的碎木,很快在半空中连成了线,锋利之处会径直划破下方人裸露的血肉。
流淌的血水当即隐没在黑色的河水里,没有人能够看见,疼痛在紧咬的牙缝中变得麻木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竹筏与实木间传出的碎裂声,越发密集了起来,再也没有谁能来帮他们了,人群里,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。
在这一瞬,水流声并着碎木的掉落声、货船的撞击声、鸟鸣、鱼跃......
和人潮的沉默。
“挂帆起哟~”
一句古老的山歌,清脆、嘹亮,霎时穿透了所有动荡。
随后,数道醇厚的声音交叠在一起,悠悠地接着:“盼归期。”
河岸边上,近两百位纤夫的身影分列在侧,紧紧地合靠在麻绳一端,岿然不动。
于暗夜里,静立成了两座巍峨的大山。
“漓河水东流~”他们声调和缓,稳稳地唱着。
歌声飞扬过汹涌的水流,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“我儿在远游。”
齐声的合奏,渐渐响起在花棘身旁。
“日儿高高~”
“风儿早早~”
古老的唱调在时间里缓慢流淌,人声一层一层堆叠,厚重绵长,满载无穷的力量。
花棘知道这首民谣。
漓河水养育的子民们都知道。
她被包裹在人潮里,跟随众人动情地哼唱着,一时忘我。
“风啊雨啊,白浪里走。”
“月儿笑说愁。”
“月儿笑说愁。”
“......”
数百人的和鸣短暂地盖过了所有声响,弯月平静高悬,辽远明亮。
“动了!”
终于,一道突兀的高喊声响起。
“货船动起来了!”
狂喜难以言表,但话音落下,却是谁也不敢动。
他们高悬着的心,仍然没办法落下,万一......
紧跟着,所有人又听到了一声清晰的:“走!”
浪花清冽的拍打声层层叠起,一道道紧靠的黑影,霎时四散着向两岸奔去。
双肩上千钧的重量,倏尔随晚风一同飘远。
而后汇集岸边的众人,只见那满目疮痍的木墙,于失去外力挟持的一瞬间,轰然砸向水中。
在它后方,被积水托举起的货船,随着磅礴冲击的水势,快速行进,径直从瘫倒的竹筏之上飞跃而出。
就在此刻,河面下方,堤坝坍塌后堆积的硬石,也在水流的巨大冲刷之下,四散滚落。
咆哮的浪涛声中,货船两侧奋力划桨的小伙子们一鼓作气,乘着凉风直奔向前方高坡。
花棘匍匐岸边,半边身子还浸泡在河水里,她感觉到了眼角的湿润,分不清是未干的河水,还是才留下的泪。
她便这样视线模糊地看着,河水晶莹的光亮间,人影幢幢。
过往的经历里,她只在极端的情况下,以人力对抗过莽莽汪洋。
因而,从来只觉人力渺小无依,面对自然,她有着偏执一般的畏惧。
直至今日,她才总算反应过来,自己的偏执到底有多愚蠢。
漓河,在这条所有人最熟悉的河流面前。
从千百年前的先辈们开始,人们就没有放弃过去对抗它,征服它。
受漓河养育的人们,向来敬重它,却也从不畏惧它。
是她忘记了,科技尚在生长的古代,聚集足够多的人力一起,就可以创造神迹。
那些历经数千年风霜磋磨,依旧屹立不倒的伟大工程,便都是这样完成的。
险象环生的瞬间刚过,聚集起来的人流,很快便再度有说有笑了起来。
她在一旁远远地看着,不禁对穿行其间的每一个身影,都肃然起敬。
移时,有脚步声缓缓靠近,还带来了一根明亮的火把。
脸颊逐渐干透的花棘,一眼便认出了来人,可她这会儿只想坐着多歇一下,懒得起来。
“哟~姑娘的妙计不错嘛。”
林玉溪心情大好地挑逗着,说完,大大方方地在人旁边坐了下来。
花棘随便瞥了一眼过去,瞧着初见时恣意洒脱的郎君,眼下满脸竟也是难掩的疲惫。
“得了吧,你也不赖。”她收回目光,诚心道。
“那当然。”
林玉溪笑着应下,看向花棘,“我这人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,你以后抽时间慢慢见识。”
“喂。”林玉溪靠近,长臂一动撞了撞花棘的肩膀,递了个东西出来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花棘看过,是一个绣着莲花,巴掌大的锦囊。
“草药。”林玉溪答着,视线从花棘满是血口的双手,移到了那露出在外,遍布划痕的脖颈。
见花棘没什么反应,林玉溪又跟着解释道:“好东西。水上漂着的时候,大病小灾它老人家都能管。”
说话间,漆黑深邃的一双眼睛,神采飞扬,火把跃动的明亮,全都能映在里面。
“哦。”
花棘受不了被人一直盯着,抬手一把将锦囊拽了过来。
“谢了。”
说完,有些别扭地起身,想要离这人远点。
心里还在暗自嫌弃,就不能放她一个人好好歇会儿吗。
“花棘姑娘不急。”林玉溪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,“我这边还有点事,找姑娘一起给......”
话说至一半,他却突然噤了声。
对面的花棘同样止了动作,脸唰地冷了下去。
随后,两人一齐,向着背后漆黑一片的草丛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