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创业团队?”范如芥听得云里雾里,问花棘,“先生作何所指?”
花棘闻声,只觉脑袋“嗡!”地一下,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,正瘫倒在椅背里的身体,也随之猛然惊起。
慌乱持续了不过一秒,她便又面不改色地栽倒了回去,一手撑在额头,遮挡眉眼,借着酒意含糊地掩饰道:“没什么,我们乡下老家的方言。”
之前,啤酒还算能稍微沾点,白酒是真的喝不了。
她本来喝完一杯,感觉到不对劲之后,就准备算了的,没想到这带着点花香味的清酒,后劲居然这么大。
花棘未敢露出异样,强撑着打起精神,绝对不能再失态了。
另一边,李文晞像是察觉出了什么,俯身过来,轻声问:“花棘没事吧,到底身上还带着伤,要不要先去休息?”
才刚一抬眼,便见那人伸手过来,利落地取走了她面前的酒壶,临后撤回去的时候,还在小心地看着她。
她看着李文晞的样子,倒觉得有趣,索性笑出了声。
她半躺着,遥望向天边挂着的弯月。
这个错乱的时空里,只此她一个人来自完全陌生的未来,像是不小心敲错,混入进程序里的代码。
偏她这一个错误的代码,实在太微小了,既无法使程序就此中止,也没办法自行逃脱。
这样转念一想,还能怎么样呢?
就算是她不小心说错了那么几句话,又哪里有人会认得她。
她回味着自己刚才那些,掺杂着醉意不管不顾的话,干脆释放天性到底。
“什么官场、政治,范老头你念的那些经我听不懂。”她说着嫌弃地瞥了一眼范如芥,又将视线移走,兀自静望着远处的天边。
她接着说:“但是漓州城内,哪几个漕帮能够承担北下运粮的任务,我还是比你们清楚的。”
“三家。”她扬起手指比了比,“不多,也就三家,势力最大,盘踞时间也最久的三家漕帮。”
“这三家财力雄厚,明靠世家富绅,暗靠官场大族,凭借多年赚取的暴利,将漕运一行但凡出挑一点的人才,全部死死地控制在自己手里,甚至漓州城地下世界的天上可以有几朵云,都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她看回范如芥,继续道:“其他零散在外,勉强还能成气候的,林玉溪,对,就靠林玉溪带着的那点人,想要和他们斗?范如芥,是你喝多了,还是我喝多了?”
范如芥听着,一捋胡须,笑盈盈地打着哈哈,一向盛气凌人的小老头,这会儿竟还能忍住不说话。
且不说他自己见识到的,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多出奇,再加上程峰那小子几次转述回来的,花棘提刀砍人的事迹......
他才不想招惹这小姑奶奶。
趁着空隙,他往正位上瞄了一眼,自己那好学生也在笑眯眯地看热闹。
是了,小主子都还没急呢,他急个屁。
花棘不等什么回答,紧接着,自己又细数了起来。
“明天便是九月,按照往年漕粮运输的时间算,三州税收的粮食总量,先通过陆路运输,来至漓州境内,再转水路北下。最早在九月底,最晚是十月初,前后总差不过十五天,赶在十一月之前到达京都,统一清点入仓。”
“立冬之前,河底温度骤降,水势变缓,多处危险水段的流速状态都会有变化,航线内的不可控因素会成指数增加。包括沿途堤坝的维护周期,补给与修停的提前制备,为保万无一失,时间都是提前锁死的。”
她一样一样念叨着,连思量的间隙都不用。
漕运是属于她的领域。
“如何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,让朝廷只有我这一只船队可选,你倒是说说看。”
花棘缓了语气,转头看向范如芥,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意。
“哦,对了,恕我再多提醒一句。”
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你们面前的花棘本人,现在还是漓州全城通缉的要犯。好了,你说吧,我听着。”
范如芥呵呵地笑着,他说,他才不要往枪口上撞。
花棘的视线定在他身上,他这次连人都不避了,直接明目张胆地给主位上的好学生使眼色。
花棘见状,不客气地嘲笑了一声,转而去问李文晞。
“那好,你说也行。”
但她只往那人处看了一眼,便当即将视线移去了别处,说话时的语气也一下子冷了下去。
范如芥那般目中无人的性子,都能犹豫两次还不敢开口的事,能是什么好事。
等待的时间里,她气不过,又斜瞪了李文晞一眼。
心里暗戳戳地骂个不停,什么狗男人,假得要死,顶着张帅脸,一笑就是要害人了,像模像样好似是在关心她,每次,还不是变着法地利用她,往死里耍她。
脏东西,能指给她什么好事。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
正想着,主位上传出了李文晞爽朗的笑声,她跟着又是一阵反胃。
随后,笑声缓慢散去,木质甲板上响起了一下一下地脚步声。
夜风轻拂,鼻息间渐渐多了一股草木的香气。
不是河水两岸泥土混合着草木的味道,这种味道同样来自旷野,但远比往日里她熟悉的那些味道,都要更加古老、深沉,久久地萦绕在呼吸的空隙里,如何也不肯轻易散去。
随着香气的靠近,味道也变得越发浓郁,厚重雍容的底蕴开始清晰起来,有那么几个瞬间,她甚至还捕捉到了一点淡淡的,清雅的后味。
她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,注意到李文晞身上的味道。
她抑制不住地想要闪躲,却也在这时猛然反应了过来,这不正是沉香的味道吗?
便是一下短暂地愣神,再要做什么都晚了。
两只火热的大手,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,快要叫凉风吹透的身体,被烫得猛然轻颤了一下。
花棘提了力气,立马便要起身出去。
然而,肩上的双手也因此,收得更紧了。
沉香的味道转瞬将她笼罩,身后人倾身越靠越近。
接着,她听见那人俯在她的耳边,暗哑着声音问:
“卿本佳人,可愿做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