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若是,这些信誉在同一时间全部崩塌了......”
李文晞伸手至花棘眼前,握紧的手指猛然张开。
“嘣!”
他笑着道:“那所有共生利益的链条,便也不复存在了。”
“而这个时候,混乱的浊世,”他说着,目光顺着花棘的侧脸,遥看向不远处越来越近的城邦,“为逐利自保的商人,为攀升谋财的官吏,为苟活抱团的蝼蚁,会需要一个新的王。”
说完,李文晞忽而停顿住,将视线收回,落在面前花棘的身上。
四目相对间,澄净如潭的双眸内,唯有赤诚一片。
“花棘。”他沉声唤着,“漓州城新的地下之王,我希望是你。”
花棘听罢,当即心头一凛。
她甚至来不及掩饰脸上的慌乱,便连忙错开了目光,借着往旁边侍女的托盘上放置空碗的机会,远离开了李文晞两步。
低头,视线复又落回到了缓慢流动的河水里。
漆黑一片的水里,连涟漪波动的浮影都模糊了,她与李文晞两人同着素色衣衫的倒影,却分外清晰着。
在那里,李文晞的轮廓始终在波动,她看着,总觉得离她越来越远。
远到,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。
可奇怪,暖黄色的光晕之外,河水愈发黑暗的角落,她不自觉地便看了过去,恍惚地出了神。
......因为在看向那些角落时,她仿佛再度看见了——
李文晞方才看她时的眼睛。
手心里开始传来钻心一般的刺痛,待她反应过来,发现自己尖锐的指甲,已经不知什么时候,刺入进了柔软的手心。
手指陷入在新裹好的白纱里,渐渐有了潮湿的触觉。
是她两只垂在身侧的手,都在不知什么时候,紧紧握成了拳。
手背露出的白色纱布上,很快也见了红。
这个人又来骗她!
又要来算计她!
大脑方才有好转的晕厥忽而更甚,她不得不紧闭嘴唇,牙齿狠咬在舌尖上,才能继续维持理智。
一时间,甲板之上,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。
四下里安静得,仿若所有草木与蠕虫都全数死了一般。
怪不得,范如芥在与她说话时,几番欲言又止。
怪不得,一旁猛灌的程峰,只长叹了两次,却根本不来插话。
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,为什么不敢明明白白地直接说给她。
这些人不过是将她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,冠冕堂皇的各种说辞,只为哄骗她去为他们拼命。
说什么新的地下世界之王,不就是早研究好,送她上路的死法吗?
好啊,可以,有什么不可以的呢?
那便来试试看,看她,到底是不是能够被随意摆布的人。
既然,要让整个漓州城都天翻地覆,届时,她好不了,便索性大家谁也别想好。
没用多久,愤怒叫更为强烈的理性所取代,她放开了握紧的手掌,连心的痛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,凉风一吹,冷得她直发抖,才知,后背上早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稳下情绪,朝着李文晞的方向转过身,登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,除了难忍的刺痛之外,更有一股浓烈的困意涌了上来。
她看着人冷声开口,准备尽快结束对话。
“殿下不是刚说,叫我去当贼吗?”
此话一出,也是表明了,她默认下了他们的安排。
以她自己对漕帮与漓州官场间勾连的了解,李文晞所提的计划还是可行的,加之,这师徒两人近期对各路官员们的调查,可以说,在现有的限制条件之下,这已然是唯一的正解。
李文晞固然如何自大,却也足够精明、阴狠。
“自然。”那人负手而立,笃定地说着。
困意倏尔无可抵挡,花棘只觉自己的一对眼皮越来越重。
几步之外的李文晞,扬手,一指船身边被搅动的河水,继续说道:“可惜,这漓河只有一条,生意少得可怜,心急的人便只能去抢了。”
花棘草草听过,疲倦至极的身体实在难以支撑。
“殿下......”
她说着便要道别退下,谁知,脚下才刚挪动了一下,整个人意识恍惚,径直向着一侧栽倒了下去。
双眼闭合前的最后一瞬,她眼看着一抹沉重的雪白,顷刻飘至面前。
好似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。
可马上,当她闭眼跌入进那大雪时,周身却被温暖萦绕,有什么柔软在紧紧地包裹......
直至将人牢牢地揽在怀里之后,李文晞一颗悬着的心,才总算落了下来。
在他身后,黎明终于射出了第一缕曙光,长夜退去,天际换上了新一轮的蓝意。
另一边,小案围坐的范如芥和程峰,也动身站了起来。
三层豪华商船靠至岸边,朝阳唤醒沉睡的城郭,虫鸣草木骤减,秋风里更多了人声,炊烟徐徐。
李文晞拦腰将人抱起,快步朝着岸上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