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棘聚精会神地看着,渐渐连身旁的李文晞也没有那么在意了。
良久,才听到那人又继续说道:“姓林那小子本王已叫人护下了,稍事看过了船只建造的进度,就会有车轿专门送花棘去后狭。”
李文晞不情不愿地劝着,“合作的事情,你再和他好好说说就是。”
花棘注意力全在窗外的集市上,听此,随口问了一句:“殿下不是不喜欢林玉溪吗?”
见人终于愿意开口同他说话,李文晞心下登时一顿窃喜。
“哎,”他摇着头,轻叹了一声,“人,本王自然还是讨厌的,可要放花棘一个人,在水上与那群蛇鼠一窝的人斗,本王倒更希望,能多一个人来帮你。”
一连路过了两家酒楼,正是晚膳前最忙碌的时候,炖肉的香气混合着刚出锅的米饭香,争相在街头巷尾流窜,连马车的窗帘边上也分到了一缕。
佳肴的香气就这样轻易盖过了,车厢内萦绕许久的花茶香,花棘贪婪地嗅着,内心不禁涌动着一阵又一阵遐想的欢愉。
李文晞的话,她是反应了一会儿之后,才想起来那人到底说了什么。
难得的好心情又被打断,她随即不客气地冷嘲热讽道:“我什么时候成一个人了,我不是还有殿下在背后支持吗。”
一旁李文晞听罢,忽而噤了声,停顿了一会儿后,才继续笑着自嘲道:“到底还是本王没用,帮不上花棘,只能临时先给花棘找这么一个帮手,凑合着用了。”
李文晞说罢,花棘没再回他,车厢内一时无话。
马蹄声与车轴碾压过青石板路上的声响,被尽数隐没于集市热闹的人潮里,往来不断的欢笑与叫卖绵延起伏,声浪一片高过一片。
花棘轻倚在车厢边,透过窗帘被风吹起的小缝,恋恋不舍地看着,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不多时,马车眼看要驶离出街巷,李文晞朝着身侧看去,花棘眉眼间的神色,一下子淡了下去。
他俯身,轻声道:“来此地之前本王曾听说,漓州城内的集市虽然常有,但还要数每月十五那一天的最为热闹。”
“不仅附近镇子上小商们都会争相着赶来,据闻还会有许多新奇的异族表演,想来在这一天,整个大绥境内也再找不出,比漓州城更热闹的地方了。”
李文晞说得眉飞色舞,双眼中隐隐的都是期待,“本王白来了这么些日子,都还没好好看过呢。”
说完,又向身边人求证道:“花棘,当真是这样的吗?”
他如何不能明白她的期待。
只是见花棘的神情,她从前是那样的出身,又是待字闺中的女子,想来,也是不常能穿梭在集市间,愉快玩耍的。
李文晞耐心地等着,但直至马车彻底驶出了集市,也再没有人回应他。
末了,他看向身旁低着头的花棘,依旧笑着提议道:“不过没关系,待事情落定,本王定要随花棘一起,好好逛一逛。”
习惯了藏身在阴影中的人,一朝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,皮肉都是要被晒伤的。
“不必。”花棘干脆回绝道。
李文晞自然知道,她,还是会拒绝的。
他不再多说,嘴角笑意未散,余光瞥过紧挨在自己身侧的肩膀,闭眼,饮尽了杯中已然凉去的茶。
花棘的冷像是寒冬里冻结了的冰,他想。
连瘦弱到凸起的骨头都是硌人的。
他从前这样想。
直至今早时分,接住了昏睡晕过去的人。
他才发现,她其实,也是柔软的。
她的肩膀,她的脊背,远不似平日里看上去的那样笔挺,拢在怀里很轻,很滑,像是随时都要游走的鱼。
而再早一些的时候,也是深夜,她于噩梦中惊醒,他所能抱住的,还有她更为柔软的战栗。
将空盏送至小桌上的间隙,李文晞忍不住再度看去了花棘包着白纱的手上,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什么。
不过很快地,便叫人发现了端倪。
花棘面有疑惑,扫了李文晞一眼后,侧身,将端放在腹前的双手全部移开了。
李文晞看不到的角落里,她维持着神色与姿态不变,两只手暗自又调整好了纱布缠绕的位置。
这次帮她包扎过的也不知是谁,手法多少有些粗糙,自醒来到现在,她一路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,手上纱布就已经下滑松动了好几次。
她本就是寄人篱下,白得了照顾,倒不好还要连累什么人因她受罚了。
为防李文晞会觉察出什么,她于是一直遮掩着,将白纱一点一点都拢进了袖口里。
马车四周逐渐安静,行进也较之前更颠簸了一些,窗帘缝隙外的绿色多了起来。
他们到城郊了。
李文晞今日出来,从府外到这里,所乘的都是同一架马车,并未遮掩行踪。
说明,他其实是在刻意将自己造船的动向,暴露给漕帮和官场的人知道。
真不知这一步的背后,偷藏着的又会是怎样的算计。
马车转而爬升上了山路,人烟愈发稀少,李文晞叫人将车厢两边的锦帘都拉了上去,入眼的景色瞬间豁然开朗。
花棘不太能认得出,这到底是什么地方,只觉得某些角度,看向远处城郭的轮廓有些熟悉。
她倾身向前,半趴在窗格上向外望去,转头,一棵半枯死的老树在视野中一闪而过。
仿若阴云里先是撕裂开一条条狰狞的闪电,而后雷霆的轰鸣猛然乍起。
花棘缠着白纱的双手,紧紧地扒在窗框上,复又定睛看去。
是了,不会错。
正是当晚,她埋葬过老父的那棵树。
顷刻间,思绪急速转动,她忽地回过头,怒瞪向李文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