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这些素未相识的人,她总觉得受之有愧,在望见那些被汗液湿透的脊背时,更莫名有一种照顾不周的亏欠。
像是一场针对英雄主义的集体道德霸凌,偏要将什么人高捧着,一定要去完成众人的期待,她讨厌这种感觉。
可身后佛陀静默,到底人非草木。
梅别鹤背手朝下方望去,满脸欣慰,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督促建船队之事,晨王殿下那边也将相关事宜都交给了老夫做主。”他面带笑意说着,“每一位自愿加入帮忙的船匠们,在查清他们的底细之后,老夫便根据个人能力,都跟他们谈好了工钱。晨王出手阔绰,老夫没亏待他们。”
“梅老辛苦,花棘谢过了。”花棘欠身,拱手致谢。
梅别鹤同样还一一礼后,摆了摆手。
看回下方众人的劳作,他又感叹道:“一百三十一啊,想当年漓州漕运事业最昌盛的时候,顶尖尖上的船队里,船匠的数量也就这么多了。”
“其实,这些叫人打磨好直接送来的建材,”他一边指,一边兴奋地对花棘说,“要想又快又好地组合完整,便需要大家对这一特定尺寸货船的各个部分,都足够熟悉才行,又总是要多人一起协作配合......”
“幸好,幸好。”
梅别鹤目视前方,皱纹的缝隙里,苍老的眼眸迸射出灼人的光芒。
他轻声念叨着:“不管......大家都没落了手艺,幸好,幸好。”
一语作罢,梅别鹤忽然沉了神色,转头看向花棘,稍有停顿之后,话音一转。
他问:“恕老夫直言。花船长,船队此番为朝廷运送税粮,您有几分把握。”
一叶方知秋,老马最识途。
花棘听过,欣然一笑。
她想起先前梅别鹤事无巨细地汇报,原来,都是在这里等着她。
“不瞒梅老,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此事,倒还落后了您一步。”无需遮掩,她干脆如实告知。
这件事没有退路,他们不过是权力漩涡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,没有花棘,没有梅别鹤,但只要这些货船还在,就随时可以有下一位船长。
机会让给别人,还不如他们自己握在手中。
所以,她看着前辈的眼睛,笃定道:“漓州要救,只能翻天。”
她没有把握,唯有全力以赴。
梅别鹤看着眼前年轻到叫人觉得刺眼的花棘,心中难免澎湃不平。
可那女子眉目之间清明一片,开口说的话虽声势不高,亦有豪言千丈。
无论是才能,还是胆识,都叫他拜服。
他于是卸了那些无谓的忧虑,嘴角再度有了笑意,躬身,拱手,沉声道:“梅某人,誓死追随。”
风铃在言语的间隙里悄然传来脆响,长风掠过莽莽旷野与忙碌的人潮,奔赴向安宁的炊烟袅袅。
古刹背后,落日火红一片高挂于城邦之上,视野辽阔,无遮无拦,望得见所有的翘首以盼。
他们相顾无话,千言万语早已铭心刻骨。
少顷,梅别鹤引花棘去了古庙外廊的另一边,眼前的景象全然又变了一副模样。
半边山头砍光了的断木之间,胡乱地停了一组尚未安装桅杆的货船,数量不多,花棘一眼扫过去就数完了,刚好五十艘。
她像是已经猜出了这些货船是做什么用的,望过去的目光深处,隐隐有波澜在起伏跃动。
“梅老这是都顺利完工了?”她心情大好地问。
“呵呵——”梅别鹤心里高兴,便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不敢说,会比船长预想中做得还要好,但是,”梅别鹤一手扶在石制的栏杆上,一手背在身后,雄厚的胸膛挺得笔直,“尽老夫所能,最后落成的结果,倒也还看得过去。”
花棘双手合握腹前,立在一旁,诚心道了一句:“梅老谦虚了。”
能够想到的可以与古代造船技术相融合的改造方案,她在当时制造斗船模型的时候便都顺便想好,并全部罗列出来了。
她始终认为,这个时代最出色的船匠们,对现有船只技术的理解和实践改造的能力,一定是要比她厉害得多的。
所以,在将方案完整转述给梅别鹤之后,该如何具体地运用与落地,她便再也没有过问。
梅别鹤将如今完成的成果,向她简单地汇报了一番。
这人不仅尽数理解了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还结合自己的经验,全然融会贯通,平添了不少更为稳健的改动进去,着实又叫她好一番地感叹。
末了,梅别鹤欲言又止,提起船队内新加入的人手众多,不得不防。
“内奸,已然有了。”花棘径直给出了答案。
梅别鹤神色立马出现了惊慌,“那......”
她将后狭发生的事情与梅别鹤说了,两人俱是一样的看法,自斗船比试之后,队伍就不干净了。
“人心难测,利益熏心。”她冷声说着,“既然都知道防不住,那便也不用防了。”
“血债血偿。”
她双手扶上栏杆,倾身向前,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我偏要让他们,成为我手里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