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直不敢多说,是怕给你太多压力。”梅别鹤继续道,“兹事虽难若登天,可一旦成了,此生再无憾事。”
他看向花棘,柔了所有的厉色,和声鼓励。
“无论什么时候,只管放开手去做,花船长的背后,永远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在!”
梅别鹤一只手拍在胸脯上,面容慈祥,嘴角带笑,几乎要与记忆中老父的脸重合在一起。
她跟着放任了笑意,点头应下:“好。”
正走着,有多人聚集一处,两人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。
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在说:“开什么玩笑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已,你们还真就都信了?”
“他花铭当年就比不过梅老,怎么现在他教出来的女儿,就能平白压梅老一头了?”
“嘘嘘——小点声。”一人出来制止,偷着朝李文晞所在的凉亭指了指。
“噢~”旁边几个年轻人随即阴阳怪气地闷头笑了起来。
这边,梅别鹤气愤地刚要上前,一位方脸浓眉的老叟便先一步走了过去。
“都混说什么呢,散了散了!快点!”
说罢,几人噤声当即就要散去。
咔!
人群边缘凭空乍起的一声脆响,登时把所有人定在了原地。
视线汇集而去,手拿砍刀的花棘正站在用于固定帆布的竹骨架旁,其中一截弧形的毛竹,被她干脆利落地削去了半寸。
“此艘货船主帆的竹骨由哪一组人负责。”花棘迎着众人看来的目光,一一逼视回去,平静下令,“自己去领罚。”
货船的规制确定之后,帆面骨架便也是固定了的。
主帆与各辅助帆之间,每一根毛竹该在的位置,该有的尺寸,误差只可在微毫之间。
花棘砍下去的这一刀,骨架已然是经过三轮校对之后,装车准备运走,进行下一步帆布拼合。
如此被她一眼抓出异端还不算,砍下的那一刀才是最为震撼。
切口平整,尺寸精准,未有丝毫偏颇,需要持刀人的手足够稳,眼力足够老辣才行,便是在漕运一行摸爬滚打多少年的老师傅,也要先比对勾画之后,才敢下手。
可站在他们眼前的,明明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瘦弱女子,砍刀才一提起,便狠命剁下......
饶是有再多的无以理解,但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在前,全场顿时鸦雀无声。
仰慕者欣喜若狂,质疑者颔首静立。
随即,一道清丽的声音,在一众男人堆里轻悠悠地传出。
“这只船队里没那么多规矩,仅此一条,事无巨细令行禁止。”花棘扬手将砍刀扔了出去,漆黑睿智的双眸于人群中扫视而过,一字一顿,“违者,永不再用。”
“而携手并进者,”她话音一转,挺直脊背扬声道,“荣辱共担,富贵同享。”
说完,她拍了拍手准备离开,“你们也不用费力去猜,我到底有没有能力当这个船长。”
她私心从来也没觉得,自己就是他们的船长。
这些人能够汇集在这里,不过萍水相逢,搭在同一条船上,暂时走过一段路而已。
待目标达成,大家好聚好散,再也无需相见。
是以,短时间内凭空建立起来的威望能有什么牢固的,还需要耗心力去维护,得不偿失。
这种情况下,反而是简单粗暴的威慑才更有效率,更能保证船队的“团结”。
信她的人自然会听她,有心掺在其中滥竽充数,或故意挑拨离间的,只需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剔除掉,自然敲山震虎。
所以,临转身离开之前,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不服的人,只管来试试看,我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。”
话说出口,沉寂片刻后,众人的视线忽而转去同一个方向,人群中再度有了骚动。
花棘循着视线望去,眼见李文晞正走了过来。
她急着要走,抬首扫了李文晞一眼后,主动问:“殿下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不不,本王能有什么事啊。”李文晞轻摇折扇一步一步走近,笑着道,“本王就是过来看看,花船长还有什么要吩咐的,本王好亲自着人去办。”
花棘一听就明白了李文晞的意思,这是要帮着她立威呢。
可要借助别人才能立起来的威信,算什么威信?
不过是笑脸接住别人的施舍罢了。
目光与李文晞在半空中短暂相撞,她转而看向远处,向前一步后抬手一指远处的凉亭,正色道:“造船工期紧张,正好欠几块长木。”
她偏要亲手将这施舍,全都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