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后狭人这一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“迎接”她,都在情理之中。
低头正想着,突然——
砰!
远方天际传来一声巨响,她仰头看去,是绚烂的七彩烟火,正在澄净的夜幕中绽放开来。
好美。
砰!砰!
她目不转睛地看着,脚步也就此停了下来。
原地静立许久,她都未舍得再多迈出一步,她怎么能自私地去破坏这难得的美好。
一只脚才要往前迈出,街边的巷子里传出动静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忽而跑了出来。
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,小女孩懵懂地愣怔着,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,待反应过来她是谁之后,当即吓得转头撒腿就跑。
她伸出在前将要沾地的脚,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立马缩了回去,久久未敢再动。
夜风吹拂过光滑的青石板路,形单影只的另一边,是热闹欢笑的人潮。
小女孩轻车熟路地绕过摆置的宴席,在一众相似的身影里找到了自己的娘亲,她垫着脚,扶在娘亲的肩头说了什么。
那娘亲听过,瞬间脸色一变,招手将身边人全都叫了过来......
青石板路上,深巷内光线昏暗,裙摆处不时荡起的鲜红,像是夜晚游荡在海中,一尾落了单的鲤鱼。
高挑纤瘦的白色身影,终于来至小巷尽头,前方便是刺目的光亮,花棘长舒了一口气后,大步从拐角的阴影里迈了出去。
人潮同时也在这一刻尽数安静了下来,花棘埋首紧盯着自己不停向前的脚尖,心里做足准备,义无反顾地挺直脊背,抬起了头。
......眼眶是在一瞬间湿的。
前方,几步之外,陌生的面孔层叠在一起,视线全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,仿若与她昨日初来这里的时候一样。
可所有闪动的目光里,再没有了初见的敌意,一张张直面向她的面孔上,都带着几分局促的柔软。
人群第一排正中央,她一眼便看到了穿着大红颜色的红姨。
眼眶内打转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透过那一道年迈的身影,她恍惚看到的,是另外一个人。
从前,外婆总是最喜欢穿这样鲜艳的颜色。
有女子走上前来,轻轻搀起了她的手臂,她转头看去,只觉得来人有些熟悉,却再想不起更多。
直到,紧跟着又看到了随女子站在一边的小女孩。
这一对母子......好似,正是她先前在漕帮人手里救下的。
她紧皱着眉头看过去,女子在她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点了点头,羞怯地笑着看回她。
原来那女孩,并不是......并不是......
不久,红姨也走了过来,搀起她另外一边手臂。
她强忍着眼泪,如何也不敢再朝红姨的方向多看一眼,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,越来越多人簇拥着她慢慢走着。
视野倏尔开阔,思绪渐渐放松下来之后,铺天盖地的桂花香气终于灌了过来,在猛然地一次呼吸之后,轻易充满了整个鼻腔。
眼见前方视线尽头,夜空与灯火之间,巨伞一般的桂花树伫立中央。
数不清的红绳一根一根挂在上面,随着风儿吹起,于翠绿的树梢间摇曳飘扬。
泪水骤然决了堤。
从来最坚强的人,就这样在完全陌生的人群中,掩面崩溃大哭。
撕心裂肺的哭声,在众人停驻不语的静默里,显得愈发孤单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个年轻的女子到底因何而哭,又因何哭得如此伤心。
但没有人急着去问,就连远处吵闹的烟火也停了下来。
高空之上,夜幕辽阔安静,近前,紧靠在一起的旧宅内,暖黄色的烛光荧荧连结,一直延伸至长街尽头。
等待化成了无声的陪伴,没有动作,没有形状,看不到,也无需触碰。
这一种自带神性的力量,最适合安抚人心。
人群外无人的角落里,程峰一只手正死死地握在剑鞘上。
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一抹消瘦的白衣,弯曲了脊背,如瀑的青丝垂落身侧,露出的蝴蝶骨高高凸起,急促而剧烈地颤抖着......
只多看了几眼之后,他便冷脸错开视线。
可眼睛闭上,那哭声莫名被放得更大,他紧抿嘴唇,握着剑鞘的手无端越收越紧。
摧枯拉朽的风暴,向来,最中心处反倒是安宁的。
泪失禁后的抽搭难以抑制,情绪一朝释放,花棘很快变得疲惫,只脑海中的那些记忆,从未有过的清晰。
他们告诉她说,外婆是睡梦里笑着走的,仪容安详。
正值她刚刚晋升大副,随船出海,数千里之隔,知道了也回不去。
外婆走后,曾经养育她长大的小渔村,她也不记得有多久没回去过了。
就在那座迎着海风的山坡上,也有这样的一棵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