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半人高的酒坛,被男人们联手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。
泥封一去,开坛,桂花酒鲜亮的清香瞬间四散开来。
饱腹过后,庆贺才算是真正开始,篝火架起,饮酒作乐,质朴的歌舞竞相奏响。
人群正中,红姨爽朗地直接喝干了一大碗桂花酒,跟着,将身侧的拐杖一丢,径直跃过人潮,拉起了后方花棘的手。
花棘就这样被老人带着,一起融入进了恣意舞动的队伍里。
一曲终了,她停下来刚退至一旁,一小碗桂花酒便从侧边递了过来,是刘嫂。
昨夜同李文晞等人船上宿醉的阴影还在,她连忙摆手拒绝。
刘嫂笑了笑,闻声道:“放心,我们自家酿的桂花酒,一点也不烈的。”
花棘犹豫着还要拒绝,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,猛地扑到了母亲怀里。
“娘亲,娘亲,我也要喝。”
“好,小宝要乖哦~”
刘嫂怜惜地用袖口擦掉了小女孩额头上的汗,跟着,竟真舀了一小勺桂花酒送去了小女孩嘴里。
小女孩闭起眼睛细细地品着,一双大眼睛再睁开时,明亮得仿若里面缀满了星子。
花棘欣喜地看着,火光闪动间却发现......
喝完,小女孩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,在母亲怀里偷看花棘一眼后,轻咳了两声,又快速跑开了。
“这孩子......慢点!别摔到了!”刘嫂视线重新移回到花棘身上,继续劝说道,“怎么样,真的不尝尝看吗?”
花棘点头接过了那一碗桂花酒。
她先只轻抿了一下,舌尖桂花花蕊的清甜徐徐荡开,并感觉不到酒味,而后才放心地饮了一口。
真的很好喝,起初会错觉以为,碗中仅是桂花味浓郁的饮料,待一整口全部咽下去之后,淡淡的酒味这才悠悠地飘了出来,恋恋不舍地萦绕在喉咙里,口齿留香。
如此美酒,花棘也只是饮过一口,便略蹙着眉看向身旁的刘嫂,小心问道:
“刘嫂,您女儿的眼睛......”
此前怪她一直都没有注意,是刚刚小女孩仰头来看她时,她才猛然发觉到异常。
——小女孩的眼睑处,泛着怪异的浮肿。
而且,借着明亮的火光看去,那浮肿的颜色还很深,说明很有可能,已经持续很久了。
古时的许多疾病,在现代医学的发展之下,都可以被轻易攻克。
她心有窃喜,说不定在问清小女孩的病症后,刚好会知道治愈的办法。
刘嫂听及,脸上神色一下子暗了下去,但很快,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失了礼节,嘴角又挂起了笑意。
刘嫂抬手指着满地乱跑的孩子们,和声对花棘解释道:“家里常见的老毛病了,后狭挺多孩子小时候都这样,找郎中给看过,说是食中缺盐的缘故。”
花棘顺着刘嫂手指的方向望去,夜晚光线昏暗,她看不清那些孩子浮肿的眼睑,只看得到一个个彼此追逐的笑颜。
眉头在不觉中越皱越紧,紧盯的瞳孔也在逐渐变大,旁边刘嫂注意到她的反应后,倒反过来安慰她。
“害,也不是什么大毛病,郎中们为了多卖药,惯会说大话唬人......说不定以后长大了,自己就好了呢,都说不准的事儿。”
缺盐会得的病?
放她这个现代人想破脑袋,估计也是想不出来的。
物质充裕的千年之后,这样的事,根本不在认知里。
没有什么医学可以攻克,时代的穷病,无药可医。
“嗯。”
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声,随后一口接着一口,喝干了碗中的桂花酒,再没多问什么。
没过多久,人群里有男人朝这边喊了一声,刘嫂应下,与她交代过后,匆匆便走了。
目送刘嫂离开的背影,她在脑海中回想,发现竟怎么也记不起刘嫂的样貌。
逆光走远的妇人,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衫,襦裙旧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窄袖小臂上的一段尽是褶皱,因为,每每做活时,总要挽起来一遍。
长发在头顶精心盘好了发髻,但可用的饰品,只有一块新布。
她为什么会记不起,因为相似如刘嫂一般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
脑海中只要一去想,无数擦肩而过的脸便都冒了出来,争先恐后地堆叠在一起,恐怖如斯。
甚至是那一个小女孩,她能够记住的,也只有一双缀满了星子的大眼睛。
桂花的香气不断爬升向上弥散在夜幕里,银河缓慢摇曳,清风飞舞过澄净的江面,又在明亮的篝火旁欢愉跳跃。
长夜安好,时光漫漫,建造到一半的客船就停在河边的柳树下,甲板边上,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并肩而坐的年轻身影。
“哇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,哈哈哈哈......”
爽朗的笑声忽而传出,林玉溪说完侧身看向一旁的女子,继续道:
“但抱歉,请先容我拒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