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正翻滚的两人蓦然噤了声,刚走出没两步的王妈妈也当即顿住了脚步。
行进中,八丈长的商船说停就停了。
三人目光交汇一处,是发生什么,心里已然有了推测,未待发作,紧跟着——
噔!
船尾处又是一道响动。
所有浮动彻底戛然而止,脚下甲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,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冷汗一滴接着一滴从额头两侧流下,三道视线同时向四处张望。
然而,凉风肆虐呼啸,河水沉寂无波,两岸荒草丛生延伸进无边的黑暗,根本看不见任何一道多余的人影。
“鬼啊!啊啊啊啊!”
“水鬼来索命了啊啊!”
两个船工再顾不得其他,各自蹿身进角落里,仓皇逃命。
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王妈妈,经此一遭,也只管连滚带爬地去二楼船舱内叫人。
奢靡的良辰美景一朝溃散,商船上登时乱作一团。
“快啊!用力!还不快给老娘用力!”
啪!
啪!啪啪!
高举的马鞭狠抽在皮肉上,王妈妈站在一众桨橹船工边,厉声催促。
半身赤裸的汉子们肌肉凸起,后牙关咬紧,全身力气尽数用在了手中的桨橹上。
奈何,四十名船工一齐用力,船身下方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断,货船却依旧纹丝不动。
初秋的凉夜,一小方天地里莫名被汗液蒸腾,心底难言的恐惧仿若疯长的藤蔓。
二十几个壮汉横刀立于甲板边缘,隐在暗处的双腿频频乱颤,大家相互推搡着,却是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。
声响传来的位置就在水下,可那鬼魅无需现身,已是赢了大半。
咚咚咚......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,“快点给老娘下去!”
王妈妈小跑着过来,挑角落里一个抖成筛子状的半大小子,直接一脚踹了下去。
霎时间,所有人的视线全数汇集了过去,周遭除落水人的呼叫声外,再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声响。
一种诡异的死寂渐渐在众人间蔓延开来,是谁眼角的余光里,猝然瞥见了一道雪白的光亮。
跟着,耳边多出一丝液体喷射而出的微声,潮湿的空气中瞬间有了刺鼻的血腥味。
王妈妈强挤进壮汉们中央,这一刻,却是如同死过了一般。
温热的液体在暖黄光晕边缘,短暂地显现出血红的本来颜色,两股一左一右的液体,将好喷射在王妈妈的两侧脸颊上。
待反应过来什么的时候,身边就近的两个人已经倒了。
回头,六道伫立在夜幕里,手握短刀,浑身滴着水的黑影,俨然比水鬼还要惊怖。
神不知鬼不觉的六个人,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上来的。
六人黑巾蒙面,出手干脆,带着潮意的刀锋,每一次在夜幕中现身的轨迹都是杀招。
铿锵碰撞之间,长刀像是强撑的棉花,叫人抬手一击,便落了满地。
漕帮人争相逃窜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倒下,寒光勾勒血幕,且以盛大迎接又一场屠杀。
然嘈杂之外,更有一人静立在船尾的甲板边缘。
这人同样遮着面,高束的长发迎风飞扬,身型修长而纤细。
在她身上并看不到什么利器,只她一人站在船尾,仿佛所有混乱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但炸了锅的人群拥挤着相互推搡,饶是如何碰撞激烈,却根本不敢有人向船尾的方向多挪动一步。
这人仅露出的一双眼,冷漠而平静,上挑的眼尾狭长锋利,如弯月,如长钩。
交杂的呼号声里,不知何时掺入进了第一声少女的啼哭。
不久,是更为明显的第二声、第三声......
孩童特有的尖锐音色,逐渐叠成了明显的声浪。
她遥望向岸边的视线一转,落定在船帆旁的一个角落上,清冷的双眸骤缩。
下一秒,纤细修长的身影,如同夜间捕猎的豹子,迎风奔袭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