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秋前夕离开,又在正月十五这天回来。
明明还是之前那个人,周身气度却又显得陌生。
林溪又何尝不是,觉得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。
离开时,此人还是少年模样,稚气未脱,身型也不够硬朗。
眼下再看,虽仍在病中,胸膛却结实紧绷,两肩宽阔,深衣下臂膀如绷紧的弓弦般隆起。
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一下隆起处。
“怎么练的?”林溪问。
齐昱被他这动作逗笑,胸腔震动带动了身上的鞭伤,一时又疼又想笑,“打鱼丸打出来的。你也可以有,如果你想的话。”
林溪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这副模样,登时一阵恶寒,摇着头拒绝了。
齐昱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,诸如京城的事顺不顺利,有没有遇到居心不良之徒,有没有受欺负,以及为什么回来。
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没那个必要。
左右人已经在这儿了。
二人一时相视无言,都不知从何处说起。
最终还是林溪打破沉默。
“齐阿爹和旻哥儿一直在县里等你,我将他们安置在客栈,适才已经着人去通知他们了,应该很快就到。”
“他们还好吗?”齐昱问。
“吓得不轻。”林溪直言,想了想,又说:“你们的关系似乎改善不少。”
那日见到齐阿爹,他满脸哀惧,却强撑着没有倒下,带着旻哥儿在县里积极奔走,寻求一切能够帮的上忙的力量。
林溪都不禁诧异,记忆中的齐阿爹弱不经风,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。这般坚韧不摧的齐阿爹,倒叫他不敢轻易上前相认。
还有旻哥儿,那个一直躲在齐阿爹身后惊惶不安的小哥儿,也变得清透水灵,落落大方,甚至还会与人争辩了。
不知道在自己走后的这段日子里,究竟发生了什么,让他们变化如此之大。
但他想,这一切都和眼前人脱不开关系。
齐昱揉搓着手里的帕子,不知是什么面料做的,十分柔软顺滑。
他没有接林溪的话,而是问:“你走的时候,为什么要留下一包银子?”
林溪:“……怕你们不小心饿死了!”
“是么,我还以为……”齐昱自嘲般笑了笑,咽下了后半句。
“以为什么?”林溪追问。
“对了!”齐昱恍然大悟般,突然拿帕子捂住口鼻,“风寒不是会传染?你快离我远点!”
林溪伸手抢过帕子,转身就走,“要传染早传上了,还用等你想起来!”
这人真是,正经不过一息就原形毕露!
“哎——我的帕子!”齐昱伸出尔康手挽留,却只得到一个无情的背影。
真是的,给了人的东西还收回去。
身上还是好疼,他掀开里衣瞄了一眼,鞭伤左一道又一道的,十分惨不忍睹。
门再次被推开,他连忙合拢里衣,靠着床栏坐好。
齐阿爹和旻哥儿走进来,一眼就看到床上面色发白,眼下大片乌青的齐昱,立刻抬步上前。
齐昱伸出手阻拦道:“别过来,我染了风寒,别传染给你们。”
齐阿爹却不管不顾,径直坐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“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身上还有哪里难受?”
“我没事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齐昱说。
他觉得齐阿爹的状态比他更差,面色惨白,眼里布满血丝,连嘴唇都干的脱皮。
“听林溪说,他们对你用刑了?伤到哪儿了?”齐阿爹说着就要上手去掀他的衣襟。
齐昱连忙抱住自己,“我没事,真的没事!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嘛。”
虽然他遮的及时,可齐阿爹还是看见了脖颈之下乌青的伤痕。
心里又是一阵愧疚自责。
齐昱不忍见他这样,忙岔开话题,问旻哥儿:“十五都过了,你的小食摊重新开张了吗?”
旻哥儿趴在床边,抿着唇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得赶紧准备起来,食客都是健忘的。等人家把你忘了,转头去买别家的,你就该哭鼻子了。”
他口气轻松,旻哥儿却难展笑颜,依旧苦着一张脸。
无奈,齐昱只好说:“家里还有鸡鸭驴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呢,我真没事,过两天就回去了。”
齐阿爹也知道齐昱刚醒,不宜费心劳神,“我带旻哥儿先回去,把家里收拾一下,你回来前捎个信,我们来县城接你,好吗?”
齐昱连连点头。
送走齐阿爹和旻哥儿,精神也有些困乏,可能是药效上来了。
正打算再睡会儿,林溪去而复返,手里又端着一个碗。
齐昱大惊:怎么还来???
不过这回不是药,而是一碗清汤寡水粥。
“大夫说你刚醒,不宜多食。把粥喝了再睡吧。”
齐昱接过来,咕噜几口喝完。
这下是真困了,和林溪道了声谢,滑进被子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