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文渊被他亲娘拉着袖子一顿哭诉,好容易挣脱出来,抬眼就看见齐老汉正举着鞋要对齐昱动手。
一股邪火“噌”地窜上头顶,他双拳骤然攥紧,却又不小心碰到狗咬伤处,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只觉眼前阵阵发黑,恨的快要咬碎后槽牙。
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!
他强压下几欲喷薄的怒火,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,走到齐老汉身边按下那只举鞋的手。
笑着对齐昱说:“表哥就别和外公玩笑了!外公连饭都顾不得吃,匆匆赶来只为见你一面。表哥何故如此捉弄他老人家?”
齐昱轻哧一声。
不愧是读书人,三言两语就把错处推到他身上了。
他齐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“现在人也见到了,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朱文渊喉头一哽,随即又撑起笑意:“表哥何必把话说得这般绝?您如今虽是爵爷,家父却也是堂堂举人。我们今日前来,一是恭贺表哥封爵之喜,二来也是想了却外公多年的夙愿。他今年六十有七,半截身子都已入土,表哥当真忍心让老人家抱憾而终吗?”
“我能啊!他就是全乎个儿躺在棺材里,和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齐昱混不在意道。
齐老汉自知刚才闹了大笑话,一直缩着脖子躲在外孙身后。此刻听见齐昱咒他,顿时气得双眼圆瞪,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骂他不孝。
却被外孙一记冷眼盯在原地,又悻悻缩了回去。
朱文渊正欲开口,齐昱却抬手一挡,径直截断他的话头:“打住!有话直说,我没空听你绕弯子。”
他目光扫过在场乡邻,声音陡然抬高:“我齐昱一家的族籍早入记入栎阳村齐氏宗族,与你们上阳村齐家毫无干系,诸位乡亲皆可作证。”
乡亲们立刻响应。
“对!这是俺们栎阳村的人,你们上阳村的来攀哪门子亲?”
“就是,俺们可是看着昱小子长大的,要攀亲也轮不到你们上阳村的!”
齐昱唇角一勾,看向朱文渊的目光里满是讥诮。
“若执意攀亲——也成,我这儿还缺个端茶倒水侍奉跟前的孙子。”
“你——!”朱文渊恨的牙痒痒,不曾想齐昱动作这样快,竟提早一步入了栎阳村的族谱。
不过也无妨,他总有法子治他。
朱文渊暗中踹了齐老汉一脚,齐老汉当即会意立刻上前,嚎哭着朝齐昱扑去:“俺的乖孙啊……”
齐昱揽着林溪侧身一让,叫他扑了个空。
齐老汉转身还要再扑,却被一声厉喝震住。
“够了!”
赵县令终于起身,缓步踱入场中。
他先睨了齐昱一眼,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。
这小子空有爵位却不会用。既已入栎阳村宗族族谱,直接扣他们一个“诈冒官亲”的罪名押入大牢便是,何须在此多费唇舌?
目光转向朱文渊,赵县令眼底闪过不屑。
区区一个读书人,巧言令色,满嘴仁义道德,行的却是不仁不义之举,实在有辱斯文。
至于齐老汉和齐秀霞父女二人,他连看都懒得看。
“齐昱一家,乃栎阳孙齐氏一族第三十六代孙,族谱在上,乡邻为证。与你上阳村齐氏一族毫无干系!更何况他如今爵位在身,若日后还有人胆敢冒充勋贵亲族,一律依律究办,押入大牢!!”
此言一出,掷地有声,众人皆静。
朱文渊却不认同,他自认举人之子,又是读书人,赵县令不敢拿他怎样,于是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学生愚钝!曾记礼记有言:人道,亲亲也。亲亲故尊祖,尊祖故敬宗。血脉天伦,乃是人立世之根本,又岂能轻言断绝?若因旧事阻人骨肉相认,岂非罔顾人伦,有违圣贤教化?”
他抬眼觑着赵县令,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,“爵爷如今身份尊贵,更当为天下人垂范孝道之本!”
赵县令嗤笑一声,“亲亲尊祖,你要跟本官论孝道?”
朱文渊躬身再拜,姿态谦卑,目光却暗含挑衅:“学生不敢,唯请大人赐教。”
“好!念在你是本县学子的份上,本官教你这一回。”
赵县令袖袍一拂,声如洪钟,“你既引礼记,可知’礼,时为大’?又可知’圣人因人情而制礼’?礼法之本在顺民心、合时宜!你外祖早年将人拒之门外,不闻不问十余年。如今见人显贵,便以人伦为刃,行胁迫之实!此非敬祖,实为辱祖!非但不是孝,乃是不仁不义!”
赵县令字字如刀,直剖要害,说得朱文渊面红耳赤,垂着头不敢应声。
他自负学识渊博,远非县学那些学子可比。却不想自己苦心引据的经义,竟被赵县令一言道破。
他却找不出一句可以辩驳的话来。
周遭乡民听不懂他们这些文邹邹的对话,但见朱文渊被赵县令驳斥的面红耳赤,一言不发,也觉痛快淋漓,轰然叫好。
齐昱悄声问身旁的林溪:“他们说了什么呀?我一个字都没听懂。”
他看乡亲们鼓掌叫好,以为他们都听懂了,不免有些讪讪。
怎么好像全场就他一个人没听明白?
林溪默了一瞬,“听着就行。”
这场闹剧,最终以朱文渊带着齐老汉和齐秀霞灰溜溜离去而收场。
齐老汉一步三回头,走的不情不愿。
他心里可不管什么仁啊义啊的,他只知道那是他亲孙,现在当了爵爷,自然应该孝敬他这个亲爷!
他抻着脖子,贪婪地望向那满院堆不下的贺礼,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。
那些闪花人眼的绸缎、那些沉甸甸的箱笼,可都是给他孙子的!
若当初没把老三一家赶出去,如今这些好东西,还不都是他的?
都怪老二!当初要不是他一个劲儿胡闹撺掇,他怎么会狠心把亲儿子赶出家门?
想到这里,齐老汉更是气的肝疼,满腹怨气都算在了齐老二头上。
眼见事情解决,乡亲们也谈笑着散去。
族老们也在各家儿孙的搀扶下回去了,赵县令也要回县衙。
他叫来齐昱,递给他一方黄铜直钮印,上面刻着曲折难辨的九叠篆。
“这是县男玺印,可要收好了。”
齐昱双手郑重接过玺印,随即向赵县令深深一揖。
不仅感谢他做的这一切,还感谢他帮自己处理了一桩糟心事。
赵县令静静打量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虑。
小小年纪,乍然跃入贵族门第,却不见半分骄狂,仍是那副温和模样。
这份不慕权势的赤子之心,在这浊世里实属难得。
可这份难得的纯粹,却也让赵县令暗自摇头。
权势如刀,若不懂的如何使用,必定自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