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人群先是一静,随即哗然。
“朱举人?这怎么可能!举人老爷可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!”
“是啊,早前朱老爷还帮咱写诉状来着,是个大善人呐!”
“城西的王赌鬼,早年输得倾家荡产,多亏朱老爷心善借钱给他周转,如今才能混得这般风光!”
“这老货八成是脑子坏掉了,敢污蔑举人老爷,反了天了!”
老百姓对待权贵更多是敬畏与顺从,对读书人却是发自心底的敬重。
尤其城里百姓更明白,一位举人在地方上是何等清贵体面。
齐昱侧耳静听,看来朱举人这些年,没少经营自己的口碑。
老鸨见没自己的事了,忙碎步凑近,躬身细语试探:“爵爷,那…您看咱,是不是可以回了?”
齐昱略一摆手。
老鸨松了口气,迅速屈膝行了个礼,扶着龟公闪身钻进楼里。
周遭群情激愤,直骂得齐振山快要抬不起头来。
他跟着朱有福混了多年,哪能不知道他的手段。
这些不明真相的百姓,自以为在伸张正义,殊不知自己已成了朱有福的打手。
他心里也在权衡。
朱有福在长阳县根基深厚,在府城也多有倚仗。
而他齐昱不过是个新封的爵爷,还未站稳脚跟,未必是朱有福的对手。
可退一步说,他不过是个平头百姓,得罪哪一方都要被治罪,端看罪名大小罢了。
既如此,那肯定要选个罪名轻的。
谁叫他朱有福这回连自己都坑进去了,竟想叫他们全村都步上绝路!
想到此,齐振山把心一横,梗着脖子嚷道:“俺要是说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!你们当他朱有福是什么善人菩萨?他背地里勾连着富商放印子钱,专招俺们这样的去当’赌托’,哄着乡亲们往赌坊里送!等人家输得精光,他转头装起菩萨放债!坐收名利不说,还叫你们念他一句大善人!”
“你说啥?”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猛地冲出人群,“你说的是哪家赌坊?其中可有鸿运坊?”
“何止鸿运坊?”齐振山哼了一声,“德庆府叫得上名的赌场,哪个不跟他有牵连?要不他一个穷书生,哪来的钱在城西置办大宅?”
那妇人脸色唰地惨败,双腿一软瘫坐在地:“难怪……难怪当年我男人前脚输了祖宅,后脚就收到了朱举人的接济……”
她突然放声痛哭:“我起早贪黑做了三年工,连本钱的一半都没还上!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做的局!”
话音未落,又一个年轻妇人哭喊着挤上前:“我相公当年被催子逼的挂了脖子,朱举人送了二两丧仪过来,我们全家老小都给他磕了头的呀!他怎能如此害我们!”
城西住的大都是些不富裕的人家,若是再沾上赌,更是雪上加霜。
朱举人这些年明面上当了多少回的好人,背地里就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。
适才帮着朱举人说话的百姓此刻全都傻了眼,不曾想这朱老爷明面上光鲜磊落,背地里却做尽腌臢事!
那年轻妇人”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齐昱"咚咚咚"连磕三个响头:“求爵爷为我们做主!还我们一个公道!”
先前那位妇人也回过神来,跟着跪倒就拜,“爵爷您心善!求您给我们这些苦命人讨个公道啊!”
此刻,那些早起逛市集的百姓陆续回来,春风楼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,嘈杂声交织成片。
后来的人踮着脚往前张望,不住打听,“这是出啥事了?”
“咋连衙役都来了?”
陡然被架起来,齐昱心头一紧。
他虽有心将朱举人拉下来,却也明白县衙断案需要证据。
要指认朱举人散播谣言、污蔑勋贵,有齐振山这个传播者即可。
可要坐实他设局诱赌、私放印子钱的罪名,却非得拿出证据不可。
只眼下这般情况,若是不应,势必叫人寒心,有损声望。
思虑再三,还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,先去县衙走一遭再说。
他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,“二位请起。此事关系重大,还需交由县太爷明断,非我一人能够定夺。不如我们同去县衙,请县太爷做主!”
“好好,去县衙!”两位妇人连声赞同。
于是,两名衙役在前开道,齐昱带着旻哥儿紧跟其后。
那两位妇人互相搀扶着跟上,再往后是被押解的齐振山,末尾另有衙役压阵。
栎阳村齐有成等人自然也要一同前去,围观的百姓里有想看热闹的,也有想讨个公道的,都纷纷跟上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县衙而去。
县衙门口,林溪已等候多时。
先前那衙役赶来报信时,他正与干爹干娘用早膳,便知齐昱已到了县城。
于是借着饭后消食,早早来县衙门口等着。
老远望见黑压压一群人朝县衙涌来,不由心头一紧,立即吩咐衙役速去请赵县令,并加派人手前来维持秩序。
待人群近了,他一眼瞧见一身靛青常服的齐昱,心下骤然一松,嘴角漾起微微笑意。
林溪快步迎上去,还没同齐昱说上话,旻哥儿却一头扎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了他。
“这是…怎么了?”他轻轻抚着旻哥儿的发顶,柔声问道。
齐昱无奈笑笑,“许是撒娇吧。你帮我照看会儿,我得处理点事情。”
林溪朝他身后看了一眼,眼中带了几分担忧,却还是点点头,带着旻哥儿往内衙去。
齐昱大步走到登闻鼓前,深吸一口气,奋力抡起鼓槌,重重地敲了下去!
咚——!
鼓声如惊雷滚地,连带着他的耳膜和心脏也砰砰作响。
三班衙役尽出,迅速列于堂下两侧,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,齐声低喝: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声浪在堂柱间回荡,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
纵是早在电视剧里见过多回,齐昱也不得不承认,这古老的升堂仪式,确实威吓恫人!
他从容行至堂下,朝赵县令郑重一揖,“县令大人!”
赵县令端坐公案之后,官帽齐整,神色肃穆,似乎早已静候多时。
他略一挥手,齐昱便直起身来,站在一边。
衙役将齐振山带上来,解了绳子,按着他跪在地上。
那两位妇人也跟进来跪在一旁。
堂外围满了前来观审的百姓。
赵县令一拍惊堂木,满堂肃静。
他沉声道:“堂下何人?所告何事?”